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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姆親王夫人時那位親王夫人臉上有過的表情;她笑出了眼淚,用一種揶揄、探詢、欣喜的眼神瞧着德·布雷奧代先生,那位每逢這種場合必到的先生,此刻從單片眼鏡後面漾起一陣笑意,好像是對于在他看來全然由年輕人強自克制住的感官上的狂熱所引起的這種理智上的昏亂表示寬容。

    公爵夫人的神氣則像是在說:“他這是怎麼啦?他準是瘋了。

    ”随後,她轉過臉來溫存地對我說:“我不知道我那天到底是像顆寶石,還是像朵花兒,不過我倒還記得,我是有件紅裙子:是用适合那個季節穿的紅色綢緞料子做的。

    年輕姑娘如果真要穿,也未嘗不可,不過您告訴過我,您的那位姑娘晚上從不出門。

    可這長裙是晚禮服,平時白天出客是不能穿的。

    ” 最奇怪的是,雖說那個夜晚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除了她穿的裙子以外,已經把有一樁(我們下面就會看到)她原本該牢記心頭的事情都給忘了。

    看來,對這些活動家(社交場上的人物都是些小而又小、不足道焉的活動家,但畢竟還是活動家)來說,他們的精神由于始終集中在一小時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之類的問題上,因而幾乎無法再在記憶中存儲多少内容了。

    比如說,常有這樣的情況,當有人對德·諾布瓦先生提起他前不久預言要跟德國簽訂和約,結果卻并無此事的這個茬兒時,他就會說出下面一大通話來,而其用意倒也并非轉移目标或為自己開脫:“您準是聽錯了,我根本不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再說這話也不像是我說的,因為在這種談話中,我總是出言非常謹慎的,對于那種往往隻是出于一時沖動,最終通常會釀成暴力行為的所謂驚人之舉,我是不可能去預言它會成功的。

    毫無疑問,在相當長久的未來,法德兩國關系将會變得密切起來,這對兩國都有好處,在這筆交易中間,我想法國也是不會吃虧的,可是這個看法我還從沒說過,因為我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如果您要問我對跟當年的老對頭正兒八經地結盟作何看法,我的回答是那将是一步敗着,我們會因此蒙受重大的損失。

    ”德·諾布瓦先生說這番話的時候,他并沒有在說謊,他隻不過是太健忘了而已。

    再說,凡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凡是你通過模仿而得到,或者由于旁人的慫恿而接受的東西,忘記起來總是特别快的。

    它們會起變化,而我們的記憶也會随之改變。

    比起外交官來,那些政客就是有過之無不及了,他們對自己在某個場合所持的觀點可以忘記得幹幹淨淨,在有些情況下,他們的出爾反爾,并非有什麼野心勃勃的目的,而确實隻是健忘所緻。

    至于社交場上的人物,他們向來就記不住什麼東西。

     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肯定說,她穿紅裙子的那天晚上,她不記得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也在場,一定是我弄錯了。

    可是,天曉得從此以後,公爵,甚至公爵夫人的腦子裡是不是整天盡想着肖斯比埃爾夫婦呢!事情是這樣的。

    騎馬俱樂部的主席去世後,德·蓋爾芒特先生是資格最老的副主席。

    俱樂部裡有一批人,他們本人沒有多少身價,卻以對不請他們吃飯的人投反對票為唯一的樂趣,這時他們結成一夥來反對德·蓋爾芒特公爵了,公爵本人則自以為穩操勝券,而且又并不怎麼把這個相對于他的社會地位來說幾乎無足輕重的主席位置看在眼裡,所以按兵不動。

    那夥人到處放風,說公爵夫人是德雷福斯派(德雷福斯案件早已結案了,不過即使過二十年以後人們還會提起它,何況當時才不過是兩年以後),接待過羅特希爾德,還說人們長期以來太讓像德·蓋爾芒特公爵這樣有一半德國血統的半外國佬的權貴占便宜了。

    這夥人處于很有利的地位,因為俱樂部的其他成員也對這些過于顯眼的角色妒火中燒,對他們的巨大家産恨得牙癢癢的。

    肖斯比埃爾的家産不可謂不大,卻沒使人感到不快:他從不亂花一個子兒,夫妻倆住一套簡樸的公寓,做妻子的穿黑呢衣服出門。

    肖斯比埃爾夫人酷愛音樂,常在家裡舉辦一些小型音樂會,邀請的女歌手遠比蓋爾芒特府上要多。

    可是平時誰也想不到提起這些音樂會,因為參加的人連清涼飲料也喝不到一杯,而且做丈夫的也不到場,整個演出是在椅子街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進行的。

    在歌劇院裡,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來去從不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人并非等閑之輩,他們的名字會使人想起查理十世近臣中那些最極端的保皇黨人,但是他們都很謙遜,從不招搖。

    到了選舉那天,出乎衆人的意料之外,顯赫不可一世的居然敗了北,灰溜溜不起眼的卻得了勝,第二副主席肖斯比埃爾當選騎師俱樂部主席,德·蓋爾芒特公爵卻名落孫山,也就是說,跌在了第一副主席的位置上沒能爬上去。

    當然,當個俱樂部主席對于像蓋爾芒特夫婦這樣權勢炙手可熱的顯貴來說,本來是算不了什麼的。

    可是明明該是他的缺卻沒能頂上的這個主席位置,眼看着讓一個叫肖斯比埃爾的家夥撈了去,這卻讓公爵感到難堪,要知道,這家夥的老婆,奧麗阿娜在兩年前非但不屑于去跟她打招呼,而且對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三等貨色居然敢跟自己打招呼都覺得忿忿然的呢。

    他聲稱他根本不把這次失敗放在眼裡,并且認定這事的根子是在他和斯萬的交往太深。

    骨子裡,他餘怒難消。

    有件事說起來挺奇怪的,以前從沒人聽德·蓋爾芒特公爵說過“壓根兒”這麼個頗為俗氣的字眼兒;可自從俱樂部選舉過後,隻要有人提起德雷福斯案件,即刻就有“壓根兒”冒出來了:“德雷福斯事件,德雷福斯事件,說得倒輕巧,可這說法本身就措詞不當;這又不是宗教事件,這壓根兒是個政治案件。

    ”如果說在這以後的五年當中沒人再說起德雷福斯案件,那麼你耳邊可以不再聽見“壓根兒”這三個字,但倘使過了五年以後,德雷福斯這個名字又讓人提起了,那麼“壓根兒”這三個字也會即刻冒出來。

    公爵簡直無法容忍任何人提到這個案件,“就是它,”他說,“造成了那麼多的不幸。

    ”雖然實際上真正觸動了他的無非就是他在俱樂部競選主席敗北的這樁事情。

     結果在我剛才說到的那個下午,也就是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起她在她妯娌家穿過紅裙子的那次聚會上,德·布雷奧代先生頗有些不受歡迎,原因就是他腦子裡不知有了一種什麼秘而不宣的聯想,還非想說出來不可,于是翕動母雞屁股似的嘴唇開了腔:“說到德雷福斯案件……”(他幹嗎要說什麼德雷福斯案件呢?剛才那會兒不是還在說紅裙子嗎,當然這個可憐的布雷奧代,他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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