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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想盡可能趕在阿爾貝蒂娜回家前離開公爵夫人,結果就常常在走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府邸時,正巧在院子裡碰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他倆是上男爵最愛光顧的絮比安裁縫鋪去喝茶。

    我并沒有天天都碰到他倆,不過他倆可是每天必去的。

    說起來,有件事頗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種習慣的持續程度往往是跟它的荒謬程度成正比的。

    驚人之舉,一般隻能偶爾為之。

    然而,一個有怪癖的人非要拒歡樂于門外、非要去蒙受最大的不幸的荒謬生活,卻是日複一日,從不間斷的。

    倘若有誰出于好奇,連續觀察上十年,那他就會發現這十年來,那個可憐蟲在他本該享受一下生活樂趣的當口卻悶頭睡覺,而在什麼事也幹不了,上街去隻能白白讓人捅上一刀的時候,偏又出門上街去,這個可憐蟲整年害着感冒,可一覺得熱又非喝冰鎮飲料不可。

    其實隻消有那麼一天,發一下興,就能一勞永逸地改變這種狀況。

    可是這種生活又偏有個德性,就是讓你發不起這個興。

    這種單調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堕落,因為任何表達意志的行為,都能使這種生活變得不至于那麼令人難以忍受。

    當德·夏呂斯先生天天帶着莫雷爾上絮比安的鋪子去喝茶時,我們同時可以看到生活的這兩個側面。

    德·夏呂斯有一次發的脾氣,就表明了這種日常習慣是怎麼回事。

    那個專做背心的小裁縫的侄女,有一天對莫雷爾說:“這麼着,明兒你們來,我請你們喝茶。

    ”男爵頗為有理地認為,這話出自一個他幾乎看作未來媳婦的女孩之口,實在太粗俗了;而由于男爵生來肝火旺,不發發脾氣過不了瘾似的,所以他并不是簡簡單單地告訴莫雷爾讓他教那姑娘要懂禮貌些,而是在回家的路上罵罵咧咧地嚷個不停。

    他用最蠻橫無禮、最傲慢不遜的口氣喊道:“我說嘛,會撥弄琴弦未見得就是‘觸覺’好啊,這不,您整天擺弄小提琴,結果就阻礙了您嗅覺的正常發展,要不您怎麼會居然對請客喝茶,我想那才不過是十五個生丁的事吧,這種俗不可耐的說法聽之任之,讓它的惡臭來玷污我高貴的鼻孔呢?當您拉完一曲小提琴獨奏,難道您在我家裡看見過有誰不是拼命對您拍手,或者意味深長地保持靜默,而是對着您放個屁嗎?他們之所以保持靜默,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您的琴聲感動得如癡如醉,生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不像您的未婚妻對着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那樣)。

    ” 要是一個職員讓上司這麼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第二天他準得給解雇。

    可是莫雷爾的情況是不同的,對德·夏呂斯來說再沒有比辭退莫雷爾更讓他感到可怕的事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方才已經說過頭了,于是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對年輕姑娘的恭維話,他自以為說得大方得體,卻不料無意中又漏出不少唐突無禮之詞。

    “她挺可愛的。

    既然您是個音樂家,我想她準是靠嗓子勾上您的,她在高音區的聲音很美,聽上去夠得到您拉的升B音。

    她的低音我不大喜歡,那想必是跟她的脖子有關系,她的脖子長得很細,樣子挺怪的,一波三折,像是就要到頭了,卻突地又冒出一截;不過盡管有這麼些不足之處,她的側影還是挺中我的意。

    既然她是裁縫,想必剪刀使得很好,您得讓她剪一張她本人的側影像給我。

    ” 夏利對于人家稱贊他未婚妻的可愛之處,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因而對男爵的這番恭維話就更當耳邊風了。

    不過他回答德·夏呂斯先生說:“那當然,我的老弟,我會給她一塊肥皂,讓她别再這麼說話的。

    ”莫雷爾像這樣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的老弟”,可并不是因為這位出色的提琴師糊塗到不明白他的年齡剛夠得到男爵的三分之一。

    他這麼說,也跟絮比安說這話不同,在他,這麼說無非是對某些交往抱一種天真的想法,認為在表示親熱(在他莫雷爾,是裝出來的親熱,在别人則是真心實意的親熱)之前,必須先心照不宣地取消年齡上的差别。

    就這麼着,那一陣子德·夏呂斯先生還收到過這樣一封信:“我親愛的巴拉麥德,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你不在,我真悶死了,老是想着你,等等等等。

    你的皮埃爾。

    ”德·夏呂斯先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位居然用如此親昵的口氣給他寫信的皮埃爾到底是誰,看來一定是跟他很熟稔的朋友,但雖說是熟朋友,這位皮埃爾又不過是粗通文墨而已。

    凡是能在哥達年鑒裡占一席之地的親王顯貴的名字,一連幾天在德·夏呂斯先生的腦子裡打着轉。

    終于,信封背面的一個地址讓他豁然開了竅:原來此信的作者是德·夏呂斯先生有時去玩玩的一家俱樂部的聽差。

    這個聽差并不覺得用這種口氣給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有什麼失禮之處,其實在他眼裡,德·夏呂斯先生還确是個地位顯赫的貴人哩。

    但他心想對一位曾不止一次地擁抱過他,并且通過這種擁抱——以他的天真,他是這麼想的——來表達自己感情的先生,要是不以“你”相稱,未免就顯得生分了。

    其實,德·夏呂斯先生就打心眼裡頭喜歡這種忒熟的勁兒。

    有一次他甚至就為了能讓這封信在德·福古貝先生面前露個臉,特地陪着這位先生兜了一上午風。

    可誰都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最讨厭跟德·福古貝先生一塊兒出去了。

    因為那位戴單片眼鏡的先生總愛評頭品足地上下打量路上的年輕人,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位先生每當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總愛肆無忌憚地使用一種讓男爵讨厭之至的語言。

    他把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加以女性化,而且,因為他天生是個蠢貨,他還以為這種玩笑開得很聰明,拉開嗓門笑個不停。

    但他又是對自己的外交官職位看得很重的家夥,所以隻要在街上看見有上流社會人士走過——見到公務員更其如此——就會即刻刹車,收斂起那種拙劣可笑的行徑。

    “那個送電報的小個子女人,”他用臂肘碰碰陰沉着臉的男爵,“我認識她,可她卻躲着我們,這個騷貨!喔!那不是拉法耶特商場發貨的老兄嗎,敢情他也在呀!老天爺,剛才走過的是商務部的次長喲。

    但願他沒瞧見我指手畫腳的樣子才好!要不他會去告訴大臣,大臣會把我列進退職人員名冊去的,因為他自己也得退呢。

    ”德·夏呂斯先生聽得滿肚子的火沒處發。

    臨末了,為了讓這次叫他感到惱火的散步早點結束,他決定把那封信拿出來給這位大使先生看一遍,但他特别叮囑對方别聲張出去,因為照他的說法,夏利會為了表明自己的多情而吃醋的。

    “所以哪,”他用一種極其可笑的好好先生的口氣說,“事情總得防患于未然才是。

    ” 在回過頭來說絮比安的裁縫鋪以前,作者想先聲明一下,如果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使讀者感到了不快,那他真是萬分遺憾。

    從一個方面(而這是問題的一個次要的側面)來說,讀者也許會感到,本卷中對貴族階層世風日下的指摘相對于其他社會階層而言顯得多了。

    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也不足為奇。

    那些最古老的望族,到頭來也隻能靠一隻鼻結很大的紅鼻子,靠一張歪裡歪氣的大下巴來顯示某些讓人贊歎的“血統”特征了。

    然而在這些代代相承、每況愈下的臉相容貌之間,還有兩樣看不見的東西,這就是秉性和趣味。

    倘若有人說,所有這些都跟我們不相幹,我們應該從近在身邊的事實中找出它的詩意來,那麼盡管他說得有理,他所表示的也畢竟是一種更為嚴重的反對意見了。

    誠然,從我們最熟悉的現實中抽象出來的藝術确實是存在的,而且它們的領域可能是最為廣闊的。

    但是同樣确實的是,一樣強烈的興趣——有時它就是美感——也可能來自某種氣質導緻的活動,它們跟我們所能感覺和相信的東西實在相去太遠,以緻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它們,以緻當我們看到它們展示在面前時隻覺得那是一種無端憑空而來的場景。

    薛西斯,那位大流士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隊的大海,難道還有比這更氣勢磅礴的詩篇嗎? 莫雷爾準是已經利用他的魅力所賦予他的對那年輕姑娘的權威,把男爵的評語當作自己的意見告訴了她,因為“請客吃茶”就此從那家裁縫鋪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比一個天天都上你家來的熟人,為了這個那個緣故,或者是你跟他吵翻了,或者是你不想讓人在家裡瞧見他,隻願跟他在外面碰頭了,總之,他就此從你的客廳裡消失了。

    德·夏呂斯先生對此感到很滿意,他從中看到的是自己具有足以左右莫雷爾的影響的一個證明,是那年輕姑娘拭去了那點白璧微瑕。

    總之,就跟所有像他這般的人一樣,真心作為莫雷爾和他的準未婚妻的朋友,作為他倆結合的最熱心的支持者,男爵雖說喜歡有那麼點權柄,高興時随便說些好歹還算是無傷大雅的過頭話,但除此之外他對莫雷爾始終就像兄長那樣保持着奧林匹亞神的威嚴。

    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過,他愛絮比安的侄女,想娶她為妻,男爵很高興陪這位年輕朋友一起去拜訪那家裁縫鋪,他在其中扮演的是寬容而審慎的未來公公的角色。

    這真讓他再開心不過了。

     我個人的看法是,“請客喝茶”還是莫雷爾自己先說出來的,年輕的裁縫姑娘隻是出于愛情的盲目,學用了心上人的一種說法而已,這種說法的粗俗實在是跟她平日談吐的文雅格格不入的。

    她平素的談吐溫文爾雅,這就跟她有德·夏呂斯先生這麼個靠山相得益彰,使得她的好些主顧對她優渥有加,邀請她去吃晚飯,把她引薦給她們的朋友,而姑娘總得先征得男爵的允許,才在他以為合适的場合去赴宴。

    “一個當裁縫的姑娘敢情也能踏進上流社會?”有人會說,“真是愈說愈離譜了!”但他怎麼不想想,當初阿爾貝蒂娜半夜三更來看我,現在又跟我就這麼住在一起,這些難道不更離譜嗎。

    對一個别的姑娘,也許不妨說離譜雲雲,但對阿爾貝蒂娜,這兩個字是根本用不上的,她從小沒爹沒媽的,生活放任無羁,以緻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我起先還以為她是一個賽車手的情婦呢,她最近的親戚就是邦當夫人,這位太太在斯萬夫人家裡曾對外甥女的沒有教養啧有煩言,可現在卻閉上眼睛,巴不得能就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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