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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發出去,攀上門闊親家,她這當姨媽的多少也能得些好處。

    (在最上層的社交圈子裡,那些出身高貴而錢囊羞澀的母親,給兒子物色到闊綽的親家後,會接受小兩口的孝敬,收受那位她并不喜歡但還是引薦給朋友們的兒媳婦所饋贈的皮衣、汽車和金錢。

    ) 或許将來會有那麼一天,當裁縫的姑娘們都能踏進上層社會,對此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

    可惜絮比安的侄女隻是一個孤立的例子,還不足以讓我們預見那個前景,獨燕不成春嘛。

    不過,雖說絮比安侄女的這些無傷大雅的舉措已經使某些人感到有些悻悻然,莫雷爾卻并非如此,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是愚蠢得無以複加,他不僅認為這位遠比他聰明一千倍的姑娘“傻裡傻氣的”(也許她就在愛他這一點上是有些傻),而且還把那些樂于接待她(而她并沒因此就飄飄然)的體面人家的夫人都看作是冒險家,是裝扮成貴婦人的裁縫鋪娘們。

    自然,蓋爾芒特府上的不在此列,甚至凡是跟蓋爾芒特府上有些交往的也都可以除外,他所指的是那些手面闊綽、舉止文雅的布爾喬亞女子,她們的腦筋真是自由新派得很,居然以為接待一個女裁縫并不會降低她們自己的身份,她們的腦筋又真是盲從因循得很,居然會因為厚待了一位德·夏呂斯男爵殿下每天都誠心誠意去看望的年輕姑娘而感到某種滿足。

     男爵想起這門親事就滿心歡喜,他覺得這樣一來就沒人會把莫雷爾從他身邊奪走了;就像絮比安的侄女在她差不多還是個孩子的那會兒,犯了樁“過錯”似的。

    德·夏呂斯先生雖說也在莫雷爾面前說些恭維她的話,但倘若有機會把這樁秘密在莫雷爾面前抖摟出來,讓他火冒三丈,弄得小兩口反目,那在男爵真可說是何樂而不為了。

    其實,雖說德·夏呂斯先生用心歹毒,但他也跟許許多多的好人并無兩樣,他們通過恭維某個男人或女人來表明自己的慷慨大度,但對任何能給對方帶來和睦安甯的肺腑之言,卻是火燭小心,絕口不說的。

    盡管如此,男爵卻從不說含沙射影的話;其中有兩個原因。

    “要是我告訴他,”男爵暗自這麼思忖,“他的未婚妻并不是潔白無瑕的,準會傷害他的自尊心,他就會怨恨我。

    再說,我怎麼知道他沒真的愛上她呢?要是我什麼也不說,這蓬草稭的火很快就會燒完,我就能随着我的心意來控制這兩口子的關系,我要他對自己的未婚妻愛到什麼分寸,他就會愛到什麼分寸。

    要是我對他說了他未婚妻以前犯下的過失,誰保得定我的夏利不會依然對她一往情深,反倒吃起我的醋來呢?這樣一來,由于我自己的失着,我就把一段本來可以捏在手裡的逢場作戲的調情,變成我難以駕馭的真正的愛情了。

    ”就為這兩個緣故,德·夏呂斯先生三緘其口,表面上看去審慎之極,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确是很值得稱道的了,因為在他這種類型的人,能做到三緘其口已屬非常難能可貴。

     何況,那年輕姑娘也确實很可愛,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滿足了德·夏呂斯先生對女性所能具有的審美趣味,她就是給男爵一百張她的照片,他也不會嫌多的。

    德·夏呂斯先生不像莫雷爾那麼笨,聽說有那麼些他憑自己的社交嗅覺一嗅就能嗅出頗有身份的夫人邀請這姑娘去做客,他覺得挺高興。

    但在這一點上,他也對莫雷爾保持緘默(以便保持絕對的控制權),而莫雷爾碰到這種事真是傻瓜一個,他仍然一個心眼地認定,除了“提琴界”和維爾迪蘭府上,就隻有蓋爾芒特府上和男爵說起過的那幾個差不多算得上王族的府邸,所有其他的人都隻是些“渣滓”和“群氓”。

    夏利這是一字不差地在搬用德·夏呂斯先生的用詞。

     讓那麼些大使和公爵夫人終年翹首以待卻不肯賞光的德·夏呂斯先生,就為人家請德·克羅瓦親王走在他頭裡,當場拂袖而去不肯跟親王同桌進食的德·夏呂斯先生,居然把他回避這些名流貴婦的所有時間,全都花在一個裁縫的侄女那兒了!首要的原因是莫雷爾在那兒。

    大概隻有飯店的侍者才會以為,一位腰纏萬貫的富翁必定天天穿一身鮮亮的新衣服,而一位風流倜傥的先生自然會請六十位賓客一同入席,出進則必定以車代步。

    他們想錯了。

    常見的情形是腰纏萬貫的富翁一年到頭穿着件磨損露線的舊上裝,風流倜傥的先生在飯店裡隻跟店堂的夥計攀攀話,回到家裡也就跟自己的跟班玩玩牌。

    就這樣,他照樣可以拒絕走在缪拉親王後面入席。

     德·夏呂斯先生喜歡兩個年輕人的這樁婚事,其中還有個原因是這樣一來絮比安的侄女就成了莫雷爾本人,因而同時也是男爵對他所擁有的權力和所具有的了解,在某種意義上的延伸。

    要說“欺騙”(就夫妻關系的意義而言)提琴師未來的妻子,德·夏呂斯先生從沒往這上面想過,所以也不曾感到過良心的不安。

    可是,有了一對“年輕夫婦”要指導,感覺到自己成了莫雷爾的老婆(她将對男爵視若神明,從而證明親愛的莫雷爾對她灌輸過這種想法,她身上也因而會含有某些莫雷爾的東西)尊崇敬畏的、無所不能的保護神,卻使德·夏呂斯先生的統治方式有了新的變化,從他的“小東西”莫雷爾身上派生出了另一個存在,一個配偶,這就是說又有另外一個新鮮好玩的小東西可以讓他來寵愛了。

    這種統治,現在甚至可能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有力了。

    因為在莫雷爾隻是一個人,或者說赤條條無所牽挂的那會兒,他還會在拿得準事情不至于沒法收場的情況下頂撞頂撞男爵,但一旦結了婚,有了個家,有了房子,有了小兩口的打算,他就不會再敢那麼行事,德·夏呂斯先生就可以更方便、更牢靠地把他捏在手裡。

    所有這些,再加上必要時,也就是說當他在哪個晚上覺得無聊時,還可以去撩撥那兩口子吵上一架(男爵對幹仗吵架是百看不厭的),都讓德·夏呂斯先生感到美滋滋的。

    但比起想到小兩口對他的依賴所感覺的得意來,這些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德·夏呂斯對莫雷爾的寵愛,每當他轉到下面這個念頭時,就會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新意:“不光他屬于我,他老婆也是屬于我的;他倆的一舉一動都得考慮到别讓我生氣,而我再怎麼使性子耍脾氣,他倆還是會百依百順,所以這就成了一個我幾乎已經忘懷但對我又是如此珍貴的事實的(至今我還不曾注意到的)标志,表明對全世界,對每個将要看見我給他倆保護、給他倆房子的人,還有對我自己來說,莫雷爾都是屬于我的。

    ”能有這麼個在别人眼裡也好,在他自己眼裡也好都是明明白白的證據,德·夏呂斯先生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

    因為,一個人對他所鐘愛的對象的占有,是比對它的鐘愛更強烈的一種快樂。

    通常,那些生怕這種占有為人所知的人,他們之所以那麼諱莫如深,無非是害怕會失去那個彌足珍貴的對象罷了。

    而他們的樂趣,也由于這種三緘其口的審慎而變得遜色不少。

     讀者可能還記得,莫雷爾曾經告訴過男爵他打的如意算盤,他的主意是先把一個姑娘,特别是眼下的這位勾到手,為了能得手興許還要許願跟她結婚,但等占到了姑娘的便宜,就來個“金蟬脫殼”,逃之夭夭。

    可是這番話,德·夏呂斯先生在莫雷爾跑來告訴他怎樣對絮比安的侄女求愛的當口,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何況,莫雷爾自己也不見得還記得。

    莫雷爾的秉性——就像他恬不知恥地承認過,或許還頗為精明地誇張過的那樣——離他真正為這種秉性所左右的時候,這中間敢情還有着段空隙呢。

    跟那姑娘接觸多了以後,他覺得挺喜歡她,愛上了她,而因為他實在缺乏自知之明,所以他還以為大概自己一向就是這麼愛她的。

    當然,起初打的那些主意,那個邪惡的計劃,并沒從此消遁匿迹,但是一重重的感情之網編織交疊,把它給嚴嚴實實地遮蔽在下面了,所以,如果這位提琴師聲稱那個邪念并非他行動的真實動機,那麼誰也不能說他這話不誠懇。

    況且還有過一段為時很短的期間,他雖說連對自己都不肯明确地承認,但還是覺着這樁婚事看來是對他非常必要的。

    那段期間莫雷爾的手常抽筋,他覺得自己已經面臨放棄拉琴的可能選擇。

    而他這人除音樂之外,簡直疏懶得叫人不可思議,因此他感到必須有别人來照顧自己;而與其讓德·夏呂斯先生,他甯可讓絮比安的侄女來承擔這個義務,因為他與她的結合将會給他帶來更多的自由,而且還能提供在一大群各式各樣的女人中間進行挑選的機會,從他可以讓絮比安的侄女去幫他勾到手的常換常新的裁縫鋪女學徒,到他可以撺弄她去跟她們苟合的那些漂亮的夫人。

    至于未來的妻子會不會乖謬悖理到拒絕接受他的這份美意,他可是想也不曾去想過。

    再說,既然抽筋已經止住,這些算計現在也就讓位給純真的愛情了。

    憑他的這把琴,再有德·夏呂斯先生給的那份薪水,也就夠了,而一旦他莫雷爾和那姑娘結了婚,這位德·夏呂斯先生自然也就不能再得寸進尺了呗。

    這樁婚事刻不容緩——為愛情,也為自由。

    他去向絮比安請求娶他的侄女為妻,做舅舅的去征求侄女的意見。

    其實這純屬多餘。

    那姑娘全身心都洋溢着對提琴師的愛,那披拂在肩頭的秀發,那歡欣地顧盼的眼神,無不透露着同一個消息。

    至于莫雷爾,幾乎每件使他感到愉快、感到有好處的東西,都會喚起他發自内心的激情,引出他發自内心的話頭,有時甚至讓他流下眼淚。

    所以,雖說他對絮比安的侄女一個勁地說的這些多愁善感的話(好些遊手好閑慣了的纨绔子弟在追逐布爾喬亞闊佬的可愛女兒時,用的也是這種多愁善感的腔調),其熱烈的程度正可以跟當初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面前大言不慚地陳述勾引、占有姑娘的計劃時的下流粗俗比美,但這些話畢竟還是真誠的——如果對他也用得上這兩個字的話。

    隻不過,對一個使他有好感的女人的這種合乎道德的熱情,以及他和她之間的莊嚴的婚約,在莫雷爾身上都是有其對立面共存着的。

    一旦這個女人不再使他感到愉快,或者甚而至于,比方說,這種訂婚的約束使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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