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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火車停在鄉下的時候。

    陽光一直照到鐵道沿線一排樹木的樹幹一半的地方。

    我想:“樹木,你們已無話可對我說,我心灰意懶再也不會聽到你們說話。

    但是,我在這裡是在大自然之中,那麼,我的眼睛是冷漠而又無聊地看到你們發亮的前額和你們陰暗的軀幹之間的分界線。

    如果說我曾以為自己是詩人,那麼我現在知道自己不是詩人。

    在我的生命即将開始但已枯竭的新的部分之中,人們也許會賦予我大自然不再給予我的啟示。

    然而,我也許能對大自然進行讴歌的那些年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但是,我雖然用可能對人進行的觀察取代不可能得到的啟示這點來安慰自己,卻知道自己尋求的是給自己一種安慰,而我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毫無價值。

    如果我真的有藝術家的靈魂,在這排被落日照亮的樹木面前,在邊坡上幾乎一直長到車廂踏闆高度的那些小花面前,我将會感到何種樂趣?我可以數出這些小花的花瓣數,但我不想描繪它們的顔色,而許多文章寫得好的人卻會這樣去做,因為人們是否能指望把讀者沒有感覺到的樂趣轉達給讀者呢?不久之後,我又以同樣的冷漠看到一幢房子的窗戶上有金色和橙色的玻璃;最後,由于時間已晚,我看到另一幢房子仿佛是用一種相當奇特的玫瑰紅材料建造的。

    但是,我作出這些不同的發現都極其冷漠,就像在一個花園裡同一位女士一起散步時我看到一個玻璃片,在稍遠處又看到一個同大理石相仿的一種物質構成的物體,它那不同尋常的顔色決不會使我擺脫最為無精打采的煩惱,但是出于對這位女士的禮貌,為了說些話,也為了表示我已發現這種顔色,我就在路過時指了指那片有色玻璃和那塊仿大理石的毛粉飾。

    同樣,為了問心無愧,我對自己就像對某個可能會陪伴我并從中得到比我更多的樂趣的人那樣,指出了玻璃窗上火一般的反光和房子被抹上透明的玫瑰紅色。

    但是,通過我而發現這些奇特景象的同伴,生性也許不像許多看到這種景象會欣喜若狂的心情愉快的人們那樣熱情,因為他看到這些顔色時沒有任何喜悅。

     我長期不在巴黎,但由于我的名字留在老朋友們的名單上,所以他們仍然忠心耿耿地給我寄來請帖,我回來時看到這些請帖,其中一份是拉貝瑪為女兒和女婿舉辦的茶點,另一份是第二天在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行的下午聚會。

    我在火車上進行的悲傷的思考,并不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我心裡想,放棄社交界人士的生活确實沒有必要,因為長期以來我每天都希望在第二天開始的這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不适合去做,或者說不再适合去做,也許這個工作不符合任何現實。

    老實說,這個理由完全是消極的,隻是使那些可能使我不去參加這個社交界音樂會的理由失去價值。

    但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原因是蓋爾芒特這個姓,在相當長的時期以來,它一直在我的腦海之外,所以當我在請帖上看到它時,它對我來說重新具有我在貢布雷時發現的魅力和意義,當時我在回家途中路過鳥街,從外面看到像一個深顔色的漆器那樣畫有壞家夥希爾貝即蓋爾芒特老爺的彩繪玻璃窗。

    一時間,蓋爾芒特家族的成員又使我感到和社交界人士完全不同,和他們無法比拟,和任何活着的人都無法比拟,即使是君主也是如此;這些人出自我度過童年的陰郁城市貢布雷中帶酸味的流通空氣,出自人們在城市小街的彩繪玻璃窗上看到的過去。

    我想要前往蓋爾芒特府邸,仿佛這應該使我接近我的童年和我在其中看到童年的記憶深處。

    于是我繼續重讀請帖,直至那些組成這個如此熟悉、如此神秘的姓的字母起來造反,并同貢布雷這個名稱一樣,重新取得自己的獨立性,在我疲倦的眼睛前顯現時猶如一個我不知道的名稱。

     我乘上一輛車,以便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府,親王住的已不是過去的府邸,而是他在布洛尼街建造的一座豪華府邸。

    社交界人士的一個錯誤,就是不懂得他們要我們相信他們,首先得相信自己,至少得尊重我們信仰的基本要素。

    在我相信——即使我知道事實恰恰相反——蓋爾芒特家族根據繼承權住在某個宮殿裡的時候,進入巫師或仙女的宮殿,讓那些不念咒語無法打開的大門在我面前打開,對我來說仿佛和獲準同巫師或仙女談話一樣困難。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比别人使我相信更加容易,如相信前一天雇來的或由博代爾及夏博食品雜貨店提供的老仆人是在大革命前早就服侍這個家族的那些仆人的兒子、孫子或後代,所以我懷着無限的誠意把上一個月在小貝内姆那兒買來的肖像畫稱之為祖先們的肖像畫。

    但是,魅力不能轉讓,回憶不能分割,現在蓋爾芒特親王搬到布洛尼街居住,就自己打破了我信仰的幻想,所以親王已變得無關緊要。

    當仆人通報了我的姓名之後我擔心會塌下來的天花闆,下面本應還會對我呈現出許多昔日的魅力和敬畏,現在卻庇護着我不感興趣的一個美國女人的夜晚。

    當然,事物本身并無能力,既然這種能力是我們賦予它們的,某個年輕的資産階級出身的中學生此刻站在布洛尼街的這座公館前面,想必會有我過去在蓋爾芒特親王舊公館前面時那樣的感覺。

    這是因為他還處于信仰的年齡,而我已超過這個年齡,所以我失去了這種特權,猶如過了少年時代就失去了兒童把吸入的牛奶離解成易消化的成分的能力,因此成年人為了謹慎起見,隻吃少量的牛奶,而兒童卻可以一口氣吸入無限量的牛奶。

    蓋爾芒特親王府易地對我來說至少有這個好處:來接我送我去的車,即我在裡面産生這些想法的車,必須穿過那些通往香榭麗舍大街的街道。

    當時,這些街的路面很差。

    但我一進入這些街道,我還是因一種特别溫柔的感覺而擺脫自己的想法,産生這種感覺,一般是在車突然開得不費力、緩慢和沒有聲音的時候,猶如花園的栅欄門打開之後,人們走到鋪滿細沙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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