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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即刻便成歡樂。

     上述種種思考使我獲得對自己經常有所預感的真理的更強烈和更确切的意識,尤其是當康布爾梅夫人在尋思着我怎麼能夠為了阿爾貝蒂娜而去冷落埃爾斯蒂爾這樣一位傑出人物的時候,即便從理智的觀點去看我也感到她錯了,可我又不清楚低估了什麼:我們就是帶着種種教訓開始學當文人的。

    藝術的客觀價值于此微乎其微。

    需要使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是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激情,也就是每個人的感覺和激情。

    一個我們需要的,使我們備受折磨的女人引起我們心中陣陣喜怒哀樂,這與我們的利害相關的上司可能引起的喜怒哀樂别樣地深切、别樣地生命攸關。

    尚需弄明白的是,按照我們生活的面,我們是否覺得,一個使我們感到痛苦的女人的離棄與這種離棄為我們揭示的真理相比之下是微不足道的,這些真理對于因為給人造成痛苦而喜滋滋的女人是不大能理解的。

    不管怎樣,這種背叛都不為少見。

    作家可以着手他的宏篇巨制,不必擔憂。

    讓才智開始他的作品,進行過程中自會有足夠的憂傷負責把它完成。

    至于幸福,它幾乎隻有一個用途,使不幸變得可能。

    我們應當在幸福中鑄就十分甜美、十分有力的信賴和眷戀關系,以便使這種關系的中斷足以導緻被稱作不幸的那麼珍貴的痛苦。

    如果你不曾有過幸福,哪怕是憧憬中的幸福,那麼,不幸便談不上殘酷,從而也結不出果實。

     而這對作家猶勝于對畫家,為了獲得容量和濃度,獲得概括性和文學現實,就像畫家需要見到過許多教堂才能畫出一座那樣,作家也需要接觸許多人才能描述出一種感覺。

    因為,如果說藝術長存生命短促,那麼相反我們卻可以說,如果靈感短促,它應該描繪的那些感覺也不會持續多久。

    當靈感重新出現,當我們又能夠進行工作的時候,曾為某種感覺在我們面前擺出姿态的女子已不再使我們體會到這種感覺。

    要繼續描繪出這種感覺就得依據另一個女子,而如果說這是對前者的背叛,那麼,從文學角度來看,則正是由于我們情感間的相似性,使一部作品既是我們對舊愛的憶念,又是我們對新歡的預期的相似性,這樣的替代倒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妥。

    有的人在研究作品中總想猜度作者說的是誰,那麼那便是導緻這種研究徒勞無功的原因之一。

    因為,一部作品,即使是直言不諱的忏悔錄至少也是被夾在作者好幾件生活小事之間,在前的曾給作品以啟迪,在後的少不得與作品相仿,後來的愛情是前幾次愛情的翻版。

    因為我們對愛之至深的人并不像對自己那樣地忠貞不渝,或遲或早我們會忘掉她們——既然這是我們的特點之一——好再去愛别人。

    我們愛得那麼深的女人最多也隻是為這次戀情添加一種特殊的形式,使我們即便在不忠之中依然忠實于她。

    對于後來的女人我們也會需要作同樣的早晨漫步,或同樣的夜晚陪送,或給她出百倍的金錢(這種金錢的流轉實屬一大怪事,我們把錢給女人,她們因此使我們不幸,也就是說使我們能夠寫出書來,我們竟可以說,作品就像自流井,痛苦把我們的心挖掘得越深,作品的内容就越豐富)。

    這些替代給作品增添了某種不偏不倚,使之更具普遍意義的東西,它還是一個嚴肅的忠告,告誡我們應該緻力的不是那些人,不是那些實際存在,因而也易于表述的人,而是觀念。

    而且還得加快速度,使在身邊有這些模特兒可供支配的時候不緻坐失良機。

    因為那些為我們擺出幸福姿态的人一般不會表演多次,而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态的人,那痛苦也是稍縱即逝的。

    況且,即使她在給我們揭開痛苦的真面目的時候并沒有為我們提供寫作素材,對我們的寫作她仍是有促進作用的。

    想象、思考,其本身便可以成為絕妙的工具,但它們也可能失去活力。

    此時,痛苦便來啟動它們。

    而那些為我們擺出痛苦姿态的人則在隻有這種時期才去我們的畫室、我們内心的畫室裡為我們作出重複過那麼多次的表演!這些時期仿佛是一幅圖片,畫着我們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痛苦。

    因為,它們也包含着形形色色的痛苦,并且就在我們以為事情已經平息的時候,新的痛苦又冒了出來。

    就各種意義而言的新痛苦:也許是因為不可逆料的處境迫使我們進入與自我的更深層的接觸。

    愛情不時使我們陷入的窘境教育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我們揭示構成我們的是什麼材料。

    所以,當弗朗索瓦絲看到阿爾貝蒂娜随時随地都能走進我家,像條狗一樣到處亂跑、把什麼都弄得亂糟糟的,把我毀了,還把我弄得那麼傷心的時候對我說(因為那時我已經寫過幾篇文章,譯過一些東西):“啊!先生要是不接待這個女人,而是用一個教養有素的小秘書,幫助先生整理整理這些文稿有多好!”我也許不該覺得她說話明哲有理。

    阿爾貝蒂娜使我浪費了時間,使我傷心,可她也許比能幫助我整理文稿的小秘書更有助于我,即使是從文學角度考慮。

    不過,一個人的形體再醜陋(而在常理上,這個人可能是男人),也不可能愛而沒有痛苦,也得經受磨難才能得知真理,這種人的生活最後必會變得令人厭煩不堪。

    幸福的歲月即是虛度的年華,我們等待痛苦,以便進行工作。

    先決痛苦的概念與工作的概念聯在一起,當我們想到要構思一部作品首先得備受痛楚,我們就會害怕每一部新作。

    而由于我們明白了痛苦是我們在生活中能遇上的最美好的東西,我們就會毫不畏懼地想到死,簡直就像想到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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