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關燈
其實,公爵夫人總設法把她的堕落集中在一個方向上,不讓它影響到自己家族中給予她貴族榮譽的那些人。

    如果,在劇場裡她為了起到藝術保護人的作用而邀請上一位部長或畫家,而這位部長或畫家天真地問她,她的小姑或丈夫是不是在這個大廳裡,行事小心的公爵夫人會端起大膽傲慢的架子咄咄逼人地回答他說:“我對此一無所知,一旦我出了家門,就再也不知道家裡在幹些什麼了。

    對所有的政治家、藝術家來說,我是個寡婦。

    ”這樣,她便使過分熱心的新貴免得去碰德·馬桑特夫人和德·巴贊的釘子,也避免了為自己招惹斥責。

     “見到您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老天爺,上次我是在什麼時候見到您來着?……”“在德·阿格裡讓特夫人家做客的時候,我在那裡常見到您。

    ”“當然,我以前經常上她那兒去,我可憐的孩子,那時巴贊是多麼地愛她。

    大家在他這位情人家裡見到我的時候最多,因為他曾吩咐我說:‘别忘了去看看她。

    ’說實在的,我還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他每去吃過一次飯就讓我去進行這種‘感謝賞飯的禮節性訪問’。

    不過沒多久,我對此也習以為常了,而最讨厭的是在他斷絕了那些交往後我卻不得不把某些關系仍然保留下來,這使我老想起維克多·雨果的那句詩: 你帶走幸福卻給我留下煩惱。

     “就像在同一首詩裡所說的那樣,我還是面帶笑容走了進去,可這确确實實是不公正的,他本來也應該給我留下對他的情婦們見異思遷的權利,因為,把他那一個個不想要的人累積起來,我最後再也沒有哪個下午歸自己所有了。

    其實,我覺得那段時期與現時相比之下還是愉快的。

    老天爺,我還願意他再來欺騙我,這隻能使我感到得意,因為這使我變年輕了。

    不過我更喜歡他從前的方式。

    怎麼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欺騙我了,他再也不記得施展騙術的方式!啊,可我們在一起還是不錯的,我們講講話,甚至我們還挺相愛的呢。

    ”公爵夫人怕我沒聽懂他們已完全分手,就像提到某個已病入膏肓的人那樣對我說:“可他說話還挺清楚,今天早上,我給他念了一小時書。

    ”她又加了一句說:“我去告訴他您在這兒,他會希望見見您的。

    ”說着,她走到公爵身旁,公爵坐在一張長沙發上,正同一位貴婦人談話。

    我贊歎他幾乎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威嚴,那麼有風度,隻是頭發更白了一些,然而,看到他妻子走來想同他說話,他顯出怒氣沖沖的神态,使她隻好抽身退下。

    “他正忙着呢,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您待會兒瞅着辦吧。

    ”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她以為最好還是讓我自己設法解決問題了。

    布洛克來到我們面前,代他那位美國女人打聽那邊那位年輕的公爵夫人是誰。

    我回答他說那是布雷奧代先生的侄女,布洛克對這個姓氏的情況一無所知,他請求對此再作些說明。

    “啊!布雷奧代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嚷嚷說:“這您該記得的呀,這個姓氏那麼古老,那麼久遠!而且,他是個趕時髦的人。

    他們住在我婆婆家附近。

    布洛克先生,您不會對此感到興趣的。

    可這小家夥卻感到這挺有趣兒的。

    ”德·蓋爾芒特夫人指着我補充說:“這些事情是他和我在從前同一時期一起了解到的。

    ”她千方百計地借這些話語向我說明,似水年華已流逝很多很多了。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友情、觀點發生了那麼多次的更新,以緻當她追溯以往的時候,把她的風度翩翩的拔拔爾當成一個趕時髦的人了。

    另一方面,他不隻是在時間的長河中後退了,而且,這是我初涉社交界時不了解的事兒,他還是我當時認定的巴黎最重要的名士之一。

    這位名士将永遠地與他的社交史拴在一起,就像柯爾伯離不開路易十四朝的曆史一樣,他也有他外省的印記,他是老公爵夫人在鄉下的鄰居,洛姆親王夫人就像那樣與他結下了友誼。

    這位被追魂奪魄的布雷奧代被擱置在由他标定的那麼遙遠的年代(這便證明此後的他已完全為公爵夫人所遺忘)和蓋爾芒特附近了。

    然而,第一個夜晚,在喜歌劇院,我決然想不到這位被我視若幽居海上洞府的海神竟是聯系我和公爵夫人的紐帶,因為她想起了我認得他,所以我也就成了她的朋友,雖說我并非出生于她那個階層,與她出入同一社交界的時間卻比在場許多人早得多。

    她記起來了,但卻頗多缺憾,甚至已忘掉了某些在我看來屬相當要緊的細節。

    她忘了,那時,我隻是貢布雷的一個小有産者,我不到蓋爾芒特去,就在她現身喜歌劇院的翌年,她去望貝斯比埃小姐的婚禮彌撒的時候,她還不顧聖盧一次次的請求,不願邀我。

    這件事我覺得對我說來十分重要,因為恰恰就在那段時期,我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生活看成是我實難進入的天堂。

    然而對她而言,那無非就是她日常過慣的平淡乏味的生活,而且,既然從某個時期開始我經常上她家用晚餐,況且,即在此之前我就已經是她姑母和外甥的朋友,她也便有理由再也說不清楚我們的親近究竟始于何年何月了,而且她對自己由于把這一交情開始的時間往前移了幾年而鑄下的重大年代錯誤莫名其妙。

    因為它使我認識了那位不可認識的蓋爾芒特姓氏的德·蓋爾芒特夫人,使我得以借這金光閃閃的字母拼成的姓氏受到聖日耳曼區的接納。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到一位夫人家去用了晚餐,一位對我說來早已與别的夫人沒什麼兩樣的夫人,她有時邀請我,不是請我深入涅瑞伊得斯們的海底王國,而是到她表姊妹的正廳包廂裡去觀看夜場戲文。

    
0.0614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