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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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我着實瞧不起他們。

    我無法忍受他們輕視她的表演,更糟的是,我無法忍受看她表演時,他們在旁邊觀察我。

    現在我又有那種感覺,心中好像有盞燈籠或烽火。

    我很确定她登場時,就像點着火柴,我會被點燃,發出極亮的光芒,卻極為痛苦且羞愧,而我的家人和情人會吓得退避三舍。

    當然,當她終于走到腳燈前時,這種事并未發生。

    我看到戴維朝我這邊使了個眼色,然後聽見父親低語:“終于輪到這個女孩了。

    ”當我心中偷偷燃起火焰時,沒有人看得見——也許除了愛麗絲。

     然而,正如我擔心的,今晚我離巴特勒小姐非常遙遠。

    她的聲音依然嘹亮,面容也依舊動人。

    但我已習慣聽見她唱每句歌詞時的換氣聲、習慣看見她因燈光而發亮的雙唇,還有映在臉頰上的睫毛陰影。

    我覺得現在仿佛隔着一片玻璃看她,耳朵也被蠟封住。

    當她結束表演時,家人高聲歡呼,弗瑞迪踏着地闆并吹起口哨。

    戴維說:“要是她沒比南茜講得好,就拿石頭砸我吧!”——他靠向愛麗絲的裙擺,使個眼色,“雖然還沒好到讓我一周花一先令買車票,每晚跑來看她!”我沒有回應。

    凱蒂·巴特勒重回舞台演唱安可曲,即将抛擲翻領上的玫瑰。

    知道家人喜歡她絲毫不讓我欣慰——真的,隻讓我更加沮喪。

    我再次注視燈光下的身影,愁苦地想,不管我有沒有來,你的表演都是這麼精彩。

    不需我贊美,你都是如此完美。

    就和你知道的一樣,我隻能待在家,把蟹肉塞入紙錐。

     盡管如此,奇妙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就要唱完安可曲,丟花給漂亮的女孩,一切完成後,她就會退場。

    當她準備擲玫瑰時,我看到她擡起頭我敢發誓——她看着我之前坐的那個位置,然後低下頭走開。

    如果今晚我坐在包廂,她就會看見我!如果我坐在包廂,而不是這裡! 我瞄了戴維和父親一眼,他們起立喊安可,音量卻逐漸變小,伸了個懶腰。

    我身邊的弗瑞迪依然朝着舞台傻笑。

    他的頭發平梳至前額,嘴唇暗黑,任由胡須生長,臉頰紅潤,長了顆面疱。

    “她真是個美女,不是嗎?”他對我說,揉着眼睛向戴維要啤酒。

    我聽見身後的母親問,那位穿禮服的女士怎能蒙眼讀出所有數字? 歡呼聲漸弱,滑頭的蠟燭也熄了,煤氣吊燈閃耀,使我們必須眯着眼。

    凱蒂·巴特勒剛才在找我,擡起頭尋找我,我卻在這裡和陌生人同坐。

     隔天是星期天,我待在攤位一整天。

    當晚弗瑞迪約我散步,我推說太累。

    那天較為涼爽,到了星期一,似乎真的變天。

    父親全天在店裡工作,而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待在廚房處理内髒、将魚切片。

    我一直工作到将近七點,從餐廳打烊到趕火車之前,剛好有足夠的時間換衣服、穿上靴子,還能倉促地和父母、愛麗絲、戴維以及羅妲共進晚餐。

    我知道他們不隻是覺得奇怪,我竟然還要去藝宮。

    尤其是羅妲,似乎對我“迷上”某人的故事特别敏感,她問:“艾仕禮太太,你不介意她去嗎?我母親絕不會允許我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而且我還大她兩歲。

    但我想,南茜一定是沉穩的女孩。

    ”我一直都是個沉穩的女孩,反倒是魯莽的愛麗絲常讓父母擔心。

    當羅妲說話時,我發現母親望着我思索。

    我已經換上禮拜服,戴上新買的帽子,發辮上系了一個淡紫色的蝴蝶結,白手套上也有同樣的蝴蝶結。

    我的靴子黑得發亮,在耳後擦了愛麗絲的玫瑰香水,又拿廚房的蓖麻油塗黑睫毛。

     母親說:“南茜,你真的想去?”她還沒說完,壁爐上的時鐘響了一聲。

    叮!七點一刻,我就要趕不上火車了。

     我說:“再見!再見!”——在母親來不及叫住前沖出去。

     我還是沒趕上火車,得待在車站裡等下一班。

    到藝宮時表演已經開始,我坐在位置上,特技者在台上圍圈。

    他們服裝上的亮片閃閃發光,白色緊身衣在膝蓋處沾滿灰塵。

    觀衆拍手,滑頭起立說話——他每晚都說同樣的話,因此半數觀衆都一起笑着說:“監獄裡可不能有太多這種人!”這像是她表演前的例行序曲,滑頭敲着木槌,報出凱蒂·巴特勒的名字,我正襟危坐、屏息靜氣。

     當晚她唱得——我不能說像天使,因為歌曲内容和花天酒地有關,也許該說像是墮落的天使,她唱的歌是堕落的天使會唱的,她的身體燃燒殆盡,而地獄依然遙不可及。

    我和她一起唱——不像其他觀衆一樣高聲歡唱,而是近乎偷偷地輕聲哼唱,好像她可以聽清楚我唱的每句歌詞。

     也許她真的聽見了。

    當她出場時,我想她看了這裡一眼——她知道包廂又有人了。

    當她遊走于腳燈間時,我想她又看了我。

    這種想法很奇妙——然而每次她的視線都轉而掃視擠滿人的音樂廳,看上好一陣子,好像刻意忽視我。

    我停止唱歌,瞪着她看,不住吞咽口水。

    我看見她退場——她再次注視我——然後回來唱安可曲。

    她唱着民歌,摘下翻領上的玫瑰花,一如預期地貼近臉頰。

    然而當她唱完時,她并未望向觀衆席尋找最美麗的女孩,反而往她的左方踏出一步,朝向我坐的包廂,接着又上前一步。

    過了一會兒,她來到舞台角落,停下來面對我,距離之近,我可以看到她發亮的硬領、咽喉上跳動的脈搏,還有她眼角粉紅的光澤。

    她站在那裡,仿佛永恒,緩緩舉起手臂,玫瑰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我發抖的手接住了花。

    觀衆席爆出放縱的歡樂氣氛與一片笑聲。

    她以堅定的眼神凝視我慌亂的目光,微微向我鞠躬。

    她突然往後退,對觀衆揮手退場。

     我愣坐了一會兒,看着手中的玫瑰,剛才就貼在凱蒂·巴特勒的臉頰上。

    我想拿花貼着自己的臉——正要這麼做時,一陣喧嘩聲傳來,我發現好管閑事的面孔正朝這裡看,擠眉弄眼的表情和笑聲正好迎上我的目光。

    我立刻臉紅,縮回包廂的陰影中。

    我背對着成群觀衆好奇的目光,将玫瑰塞入裙上的腰帶,再蓋上手套。

    巴特勒小姐朝我走來時,我的心撲通狂跳。

    當我離開包廂,往擁擠的走廊與街上走去時,心跳總算不再如此劇烈。

    我高興得想笑。

    我把手放在唇上,免得自己看起來像個白癡般無故傻笑。

     我走到街上,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轉過身,發現托尼正穿越大廳,高舉雙手引起我的注意。

    終于有個朋友,我可以對着他笑了。

    我移開手,像猴子一樣露齒而笑。

     “嘿!嘿!”他追上我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人很高興,而我知道原因!我送女生玫瑰時,她們怎麼都沒這麼高興?”我的臉又紅了,把手放回唇上,什麼也沒說。

    托尼開始傻笑。

     他說:“我帶了口信給你,有人想見你。

    ”我揚起眉毛,以為是愛麗絲或弗瑞迪來找我。

    托尼笑得更開了,“巴特勒小姐想和你說話。

    ”我的笑容瞬間消失,“和我說話?巴特勒小姐要和我說話?” “沒錯。

    她問布景管理員艾克,每晚獨自坐在包廂的女孩是誰。

    艾克說你是我的朋友,要她來問我。

    她問了,我也告訴她,現在她想見你。

    ” “為什麼?哦,托尼,她為什麼要見我?你對她說了什麼?”我緊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沒什麼,除了一些實話——”我扭了他的手臂一下。

    說實話很糟糕,我不想被她知道自己顫抖、低聲唱歌,還有内心被她點亮的事。

    托尼的手從衣袖伸出來,握住我的手,單純地說:“就是你喜歡她。

    要不要跟我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發一語讓他帶我離開大玻璃門,外面是坎特伯裡涼爽的黑夜。

    我們通過往觀衆席的拱門和頂層的樓梯,朝走廊遠遠一角的小房間走去。

    前面有塊布幕,一根繩子垂挂着牌子,上面寫着: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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