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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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在梅利本區劇院演出的合約,整個月裡每晚表演兩次。

    得知不必在大雪中奔波于倫敦各處,表演空檔隻需坐在休息室裡聊天,讓我們很高興。

    其他藝人,包括一個雜耍團、一名魔術師、兩三位诙諧歌手和一個由一對侏儒夫婦組成的團體“小不點兒”,都和我們一樣自得其樂,彼此相處融洽。

     表演在聖誕節結束。

    也許我該回惠茨特布爾過節,如果沒回去,父母一定會很失望。

    但我也知道老家聖誕節晚餐的狀況。

    二十位親戚圍坐在桌旁,同時開口,搶奪别人盤中的火雞肉。

    他們免不了對我大發牢騷,而我知道,假如我離開凱蒂,回去和家人團聚,她會對我發牢騷。

    除此之外,我确定自己會瘋狂想她,把氣氛搞砸。

    所以我和她過節如往常,瓦爾特也在——在丹蒂太太的餐桌上吃烤鵝,以一杯又一杯的香濱和淡麥酒互敬新年快樂。

     節曰當然有禮物,有從家裡寄來的禮物,母親還附上一張呆闆的短笑,我不願拿出來出糗,還有瓦爾特送的禮物(他送凱蒂一枚胸針,送我一枚帽針)。

    我寄包裹回惠茨特布爾,在丹蒂太太家分送禮物。

    我送給凱蒂我所能找到最美好的東西:一顆無瑕的珍珠鑲在一片附有鍊子的銀飾上。

    這顆珍珠的價錢是我過去買過禮物的十倍,當我拿着它時全身顫抖。

    我拿這顆珍珠給丹蒂太太看,她皺起眉頭。

    “珍珠象征眼淚。

    ”她邊說邊搖頭,因為她非常迷信。

    凱蒂卻覺得很美,立刻要我将它系在她的頸子上,還拿起鏡子,欣賞珍珠在她可愛喉嚨下一英寸處擺蕩。

    “我永遠都不拿下來。

    ”她這麼說,她的确一直戴着它——即使是在舞台上,她也戴在領結與領巾下。

     當然,凱蒂也買了禮物送我。

    以薄紙包裝,系着蝴蝶結的盒子裡裝着一件洋裝。

    這是我擁有過最美的洋裝,一件修長的深藍色晚禮服,在腰際系着奶油色的緞質腰帶,胸前和裙擺則縫有厚重的蕾絲。

    我知道這件洋裝對我而言太高級。

    當我從包裝盒裡拿出洋裝,在鏡子前比着,我像是受到很大打擊般搖頭,對凱蒂說:“這真漂亮,我怎能收下?這實在太美了。

    你一定得退回去,凱蒂,這禮物太貴重了。

    ” 凱蒂黑亮的雙眸盯着我緊張地拿着洋裝,放聲大笑。

    “胡說!現在也該是時候,你應該開始穿漂亮的衣服,别再隻穿你從家裡帶出來的破舊女學生玩意兒。

    我有漂亮的衣服,你也應該有。

    天曉得我們付不付得起。

    總之,這件不能退,是特别為你訂做的,就像灰姑娘的鞋子,而且你的尺寸太特别,不适合别人穿。

    ” 特别為我訂做?簡直更糟了!我說:“凱蒂,我真的不能收。

    穿上這件衣服,我不可能自在……” 凱蒂說:“你一定得收下,況且,”她指着我剛為她系上的珍珠,移開目光,“我現在做得很順,不能一直讓我的服裝師穿着姐姐的舊衣服在身邊忙碌。

    這太說不過去了,不是嗎?”她輕聲說——但就在那一刻,我明白她點出的事實——我現在有收入,花了兩周的薪水買她的珍珠項鍊,不過要把錢花在自己身上,還是保有在惠茨特布爾時的勤儉。

    她是否認為我衣衫褴褛?我不禁臉紅。

     因此,為了凱蒂,我收下那件洋裝,并在幾個晚上後第一次穿上它。

    那是場舞會——一個在梅利本區劇院舉行的季末舞會,我們在那家劇院度過愉快的一個月。

    舞會是一大盛事。

    凱蒂穿上訂做的新衣,一件低領、短袖的可愛中國緞質禮服,顔色有如玫瑰花苞般粉紅。

    我幫她套上禮服,為她系好帶子,當她拉上手套時望着她,贊歎她的美,紅色絲綢襯托她紅潤的朱唇、白皙的鎖骨與深褐色的閃亮雙眸和頭發。

    除了我送她的珍珠,和瓦爾特送她的胸針以外,她沒有佩戴其他首飾。

    琥珀胸針和珍珠其實不相稱,但就算凱蒂戴着瓶蓋,我仍覺得她像女王。

     幫凱蒂扣紐扣耽誤了我換衣服的時間,我讓她先下樓。

    凱蒂下樓後,我穿上她送我的美麗洋裝,在鏡子前打量自己,因鏡中的樣子皺起眉頭。

    這件洋裝如此巧妙,本身就是一種僞裝。

    在燈光半明的狀态下,它有如午夜般黑暗,使我的眼睛顯得更藍、頭發更黯淡,長裙和腰帶則使我更加纖細修長。

    我看起來像個男孩,穿上姐姐的晚禮服。

    我松開辮子梳頭,因為沒時間綁頭發,便在後腦勺打成發髻,再插上發梳。

    我想這個發髻凸顯了下颚和顴骨的堅硬線條,雙肩更顯寬闊。

    我又皺了一次眉,移開視線。

    我猜,凱蒂站在我身旁,會被襯托得更嬌美。

     我下樓加入凱蒂。

    當我推開客廳的門時,發現她正在和别人聊天,大家都還在吃晚餐。

    土嬉最先看見我,一定有用手肘碰碰身邊的珀西,因為他的目光馬上自餐盤擡起,對我吹口哨。

    西姆斯轉向我,盯着我瞧,仿佛從未看過我一般,叉滿食物的叉子還停在送往張大嘴巴的半途上。

    丹蒂太太随着他的目光,大咳一聲,“南茜!看看你!你在我們面前變成一位大美女!” 凱蒂也轉向我,露出驚奇困惑的表情,好像那一瞬間,她從沒見過我。

    我不知道這一刻是我的,還是她的臉比較紅。

     她僵硬地笑說:“非常好。

    ”随即轉移視線。

    因此我悲傷地以為,這件洋裝比我以為的更不适合我,做好面對一場糟糕舞會的心理準備。

     舞會一點也不糟糕,氣氛很歡樂,場地人山人海。

    舞台經理必須從舞台邊緣到樂池後方搭建一個平台,才能容納所有賓客。

    他請樂隊演奏蘇格蘭舞曲與華爾茲舞曲,在舞台側面擺桌子,放着點心、果凍、桶裝啤酒、雞尾酒和成排紅酒。

     我和凱蒂的新衣受到很多人稱贊,特别是我。

    許多人對我微笑,大為贊歎,從吵鬧表演廳的另一端大喊:“你看起來真美!”有位魔術師的女助手握着我的手說:“親愛的,你今晚長大了,我都認不出來!”和丹蒂太太一小時前說的一樣。

    她的話鼓舞了我。

    我和凱蒂整晚都在一起,但午夜後她離開,加入香槟桌旁的一群人。

    我憂郁地縮在一旁。

    我沒想過自己是個成熟的女人,穿上這件美麗的衣服,終于覺得自己像個女人,也了解我的确是女人。

    我十八歲,也許會永遠離開父親的房子,自己賺錢,自己付倫敦住處的房租。

    我像是從遠處看着自己——當我邊啜酒,仿佛那是姜汁啤酒,邊和曾令我害怕的舞台人員談笑時,我看着自己;當我從樂師手中取過煙,點燃并吸了一口,發出一聲滿意的歎息時,我看着自己。

    我從何時開始抽煙?我想不起來。

    在凱蒂更衣時,我為她拿煙,漸漸也養成這種癖好。

    現在我經常抽煙,指尖有一半都染上了芥子般的黃色,僅僅四個月前,我的手都還因太常浸泡在放牡蛎的水槽裡,而有永久性的紅腫與皺痕。

     那位樂師——我想他是吹短号的——向我邁出充滿暗示的一步。

    “你是經理的朋友嗎?我在劇院沒見過你。

    ” 我哈哈大笑,“你見過的。

    我是南茜,凱蒂·巴特勒的服裝師。

    ”他揚起眉毛,往後傾身上下打量我。

    “沒錯!的确是你。

    我以為你隻是個孩子,現在卻以為你是女伶,還是舞者。

    ” 我微笑,然後搖搖頭。

    他啜了一口酒,擦拭嘴上的胡須時,停頓了一會兒。

    “不過,我敢說你很會跳舞,對不對?要不要跳支舞?”他朝舞台後面一對對跳華爾茲的人點頭。

     我說:“喔,不,我不能跳舞。

    我喝太多香槟了。

    ” 他哈哈大笑,“這樣更好!”随即把酒放在一旁,抽出唇間的香煙,手放在我腰間,将我舉高。

    我尖叫出聲,他開始旋轉,跳起類似華爾茲的滑稽舞步。

    我尖叫嘻笑得愈大聲,他便轉得愈快。

    一群人往我們這邊看,邊笑邊拍手。

     最後他絆了一跤,差點跌倒,砰的一聲把我拉倒在地上。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現在,說我不是個好舞者。

    ” 我說:“你不是個好舞者,你讓我像條魚團團轉,”我以女性的委婉态度說:“還把我的腰帶弄皺了!” “我會幫你弄好。

    ”他再度摸向我的腰。

    我大叫一聲,試着掙脫他。

    “不,你不會的!你可以安靜地離開我。

    ”他緊抓着我,還搔我癢,令我咯咯發笑。

    我每次被搔癢都會笑,不過我不太在意他搔我癢,幾分鐘後他終于停了下來,回到樂隊的夥伴那裡。

     我将雙手放在腰帶上,很擔心他真的把它弄皺了,卻不方便仔細檢查。

    我喝完酒,打了一聲嗝,我想這是我的第六或第七杯酒,悄悄離開舞台。

    我先走到洗手間,下樓往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今晚有開,好讓女士們挂大衣。

    那裡空無一人,又冷又暗,但是有面鏡子,我走向鏡前,眯眼檢查裙子,把起皺的地方拉平。

     我在這裡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外面的走道便傳來腳步聲,之後便剩一陣寂靜。

    我轉頭看是誰,發現是凱蒂。

    她的肩膀抵在門邊,雙手交疊,站姿不同于一般人穿着晚禮服的姿态,而是她平常的站姿,就像穿着褲子站在舞台上般趾高氣昂。

    她的臉朝向我,而我看不見她的發辮或隆起的胸部。

    她的雙頰非常蒼白,裙上有一道香槟濺到的痕迹。

     “你好呀,凱蒂。

    ”我說,但她沒有回以微笑,隻是平靜地看着我。

    我不安地回頭看鏡子,繼續整理腰帶。

    當她終于開口,我頓時明白她酩酊大醉。

     “引人注目了吧?”她說。

     我驚訝地再次轉頭,看着凱蒂走進來。

    “什麼?” “我說,‘你引人注目了吧,南茜?’今晚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注意到一些令他們目不轉睛的東西。

    ” 我咽着口水,不确定該怎麼回答。

    她走得更近,在離我幾步的位置停下來,以同樣的目光盯着我,似乎變得更傲慢。

     “你和那個短号手玩得很高興,不是嗎?”她說。

     我眨眨眼,“我們隻是嬉鬧一下。

    ” “嬉鬧一下?他對你上下其手。

    ” “哦,凱蒂,他沒有!”我的聲音幾乎在發抖,看到她這麼生氣讓我很害怕。

    我不敢相信,我們相處了那麼久,她竟會如此不耐煩地提高音量對我吼。

     她說:“他有,我一直都在看——我和半數在場的人。

    知道他們會怎麼叫你嗎?‘騷貨’。

    ” 騷貨!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你怎能這麼說?”我問。

     “因為那是事實。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陰郁起來。

    “要是我知道你會穿着這麼好的洋裝和人調情,我才不送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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