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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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傳出的窸窣聲使我吓了一跳,以為有老鼠。

    那不是老鼠,而是兔子,總共有四隻,關在一個兔籠裡,當我望向兔群時,它們的眼睛在光線下有如珠寶般閃耀。

     我穿着襯裙,半躺半坐地睡在兩張扶椅上,毯子包着身體,再蓋上裙子,增加保暖效果。

    這聽起來不太舒适,不過卻非常暖和。

    遇上這麼多使人難過又煩躁的事情後,我發現自己現在邊打哈欠,微笑着感受背後椅墊的柔軟,以及身邊将熄爐火的溫暖。

    那晚我醒了兩次:第一次是被街上的叫嚣聲,加上鄰居的摔門聲和打牌聲吵醒;第二次是被弗洛倫斯房裡的嬰孩哭聲吵醒。

    在黑暗中,這哭聲讓我顫抖,因為想起還在貝斯特太太家的時光,在那間俯視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暗淡房間度過的煎熬夜晚。

    然而,哭聲并未持續太久。

    我聽見弗洛倫斯起來走過地闆,我猜她抱着西裡爾回到床上。

    之後嬰孩不再驚動,而我也是。

    

隔天早上,我聽見後門的關門聲而醒來,我猜是雷夫出門工作的關門聲,因為時鐘顯示離七點還有十分鐘。

    弗洛倫斯随即跟着起床更衣,樓上出現一陣騷動,還有從外面街道傳來的活動聲——這一切,對我這個習于在黛安娜沉靜豪宅中安穩沉睡,不受早起之人影響的耳朵,聽起來竟是如此不可思議地接近。

     我靜靜躺着,身上洋溢着昨晚的滿足。

    我不想起身面對這一天,穿回磨腳的靴子、向弗洛倫斯道别,再度成為無依無靠的女孩。

    隔了一夜的客廳變得非常冷,我臨時湊和出來的小床似乎是那裡唯一溫暖之處。

    我将毯子拉到頭上,愈來愈大聲地嗚咽……直到聽見客廳的開門聲才停止——我将毯子從臉上拿開,發現弗洛倫斯正通過陰暗處,嚴肅地打量我。

     “你不會又不舒服了吧?”她說。

     我搖搖頭,“不是的,我隻是——發出一點聲音。

    ” “哦。

    ”她别開目光,“雷夫留了一些茶,要我幫你拿一點嗎?” “麻煩你。

    ” “還有——恐怕你得起來了。

    ” 我說:“當然,我現在應該起來了。

    ”但當她離開後,我發現自己完全起不來。

    我隻能躺着,我急需去廁所一趟,我知道在陌生人家中,像這樣躺在床上是非常無禮的。

    然而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夜裡被外科大夫動過手術,他取走我全身的骨頭,改換鉛條。

    我什麼事都做不了——除了躺着以外…… 弗洛倫斯端來我的茶,我喝完茶——又躺了回去。

    我聽見她在廚房裡走動與幫嬰孩洗澡。

    她回來了,有目的地拉開窗簾。

     “離八點還有一刻鐘,艾仕禮小姐,我得帶西裡爾到對面去。

    現在請你起來穿上衣服,等我回來好嗎?你能照做嗎?”她說。

     “喔,當然。

    ”我說。

     然而當她五分鐘後進來時,我連一英寸也沒移動。

    她凝視着我,然後搖搖頭。

    我回望她。

     “你知道的,你不能待在這裡。

    我必須去工作,現在得走了。

    如果你繼續耽誤我,我就會遲到。

    ”說到這裡,弗洛倫斯抓着毯子底端,我卻抓着頂端。

     “我做不到,我病了。

    ”我說。

     “如果你生病,就該去個能妥善照顧你的地方!” 我接着喊:“我沒病得那麼嚴重!讓我再多躺一會兒,好恢複體力……你去工作吧,我自己會走。

    當你回來時,我會走得遠遠地。

    你可以放心讓我待在你家,我不會拿走任何東西的。

    ” “這裡沒什麼東西好拿!”她喊,松開拉扯毯子頂端的手,一隻手放在額頭上。

    “喔,真是傷腦筋!” 我看着弗洛倫斯,不發一語。

    她似乎強迫自己假裝鎮定,聲音變得僵硬:“你得依言離開。

    ”她從門後抓起大衣穿上,拿起小皮包,伸手拿出一張紙和一枚錢币。

    “我幫你列了張清單,是一些你能試着找到睡覺地方的旅社和房子。

    這錢”——那是一枚克朗——“是我哥哥給的。

    他要我替他向你說再見,并祝你好運。

    ” “他真是好人。

    ”我說。

     她聳聳肩,扣上大衣紐扣,戴上帽子,再别上一枚别針。

    大衣和帽子都是泥巴的顔色。

    她說:“廚房有片培根還是熱的,你可以當作早餐。

    然後——喔!然後你真的得走了。

    ” “我保證!” 她點點頭,接着拉開門。

    從外面街道竄入的冷空氣使我發抖,弗洛倫斯亦同。

    風将帽緣從她額上吹開,她眯起淡褐色的雙眸,緊咬下颚。

     我說:“班納小姐!我——我可以回來,偶爾回來拜訪嗎?我想——我想見你哥哥,對他道謝……”見她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來是為了和她交朋友,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用一隻手拉着衣領,閃入風中。

    “你願意就來吧。

    ”她說,随即拉上門,将寒冷的客廳留在身後,當她走開時,我瞧見她的影子出現在窗戶花邊上。

     弗洛倫斯走了以後,我如鉛般沉重的四肢似乎在瞬間神奇地輕盈起來。

    我起身前往寒冷的廁所,又找到那片留給我的培根,拿了一片面包和一把水芹,站在廚房窗邊吃早餐,茫然注視外面陌生的景象。

     我搓着雙手瞥向四周,開始思考該怎麼辦。

     至少廚房是溫暖的,因為有人——應該是雷夫——在爐竈裡生起小火,裡面的煤炭現在隻燒了一半。

    将他們留下來的溫暖浪費掉似乎很可惜——我告訴自己,燒點熱水略為梳洗也無傷大雅。

    我打開碗櫃的門,尋找平底鍋放在爐架上,還找到一把熨鬥。

    看見熨鬥時我想,如果我加熱熨鬥,稍微整燙我破舊的裙子,他們應該也不會介意…… 在等待這些東西變熱時,我走回客廳,分開之前充當床的扶椅,将毯子整齊地折成一疊。

    做完後,我做了昨晚因太困惑,接着是太疲倦而沒做的事:仔細觀察周遭。

     如我之前所說,這個客廳是個極小的房間,遠比我在幸福地的卧房小,而且沒有煤氣燈,隻有油燈和燭台。

    我認為家具和擺飾的組合相當奇怪。

    牆壁和黛安娜家的牆壁一樣沒貼壁紙,卻褪色沾染成不協調的藍色,和工廠沒兩樣。

    至于擺飾,他們僅有幾本年曆——今年的和去年的——以及兩三張沉悶的圖片。

    地闆上鋪着兩張地毯,一張很舊,線頭都綻開了,另一張很新,色彩鮮豔,質地卻很粗糙,還有鄉村風味:這種地毯讓我覺得像是某位患有眼疾的赫布裡底群島牧羊人,在度過無盡的黑暗冬日時編織的毯子。

    壁爐前挂着一件披肩,和我母親會做的事一樣。

    壁爐上有些裝飾品,是小時候會在每位朋友和親戚家中看到的那種:有一尊沾滿灰塵的瓷制牧羊女像,她的手杖斷裂,修補得不太出色;有片沾着煤灰的玻璃圓頂下放着珊瑚;還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旅行鐘。

    然而,在這些東西旁邊,擺着一些出人意料的東西:一張皺巴巴的明信片,上面有一群工人的圖片,寫着“要碼頭工人的六便士還是罷工!”的字句;一尊黯淡無光的東方神像;一張彩色照片,上面是穿工作服的一男一女,他們右手握拳,左手拉着一條布幔寫着:“透過團結的力量!” 這些東西不怎麼引起我的興趣。

    我接着看煙囪旁的凹陷處,那裡有一組自制架子,上面塞滿了大量書籍雜志。

    這堆書沒有分類,而且布滿灰塵。

    有許多廉價印刷的經典作品,像是朗費羅、狄更斯等名家作品,還有一兩本廉價小說;不過也有數本政治書籍,以及兩三冊大概會被稱為有趣的詩集。

    其中一冊——惠特曼的《草葉集》——我曾在黛安娜的書架上看過。

    有次閑到發慌時,我曾試着閱讀,那本書無聊極了。

     我觀察這些書架和上面擺放的書籍一會兒,後來兩幅懸挂在欄杆上的圖片吸引了我。

    第一張是家族照片,和一般家族照片一樣生硬、古怪,卻不可思議地吸引人。

    我在照片裡先找尋弗洛倫斯,照片中的她大約十五歲,氣色紅潤,身體豐滿,表情十足認真,坐在一位白發女士與一位較年輕、膚色較黑的女孩中間,那女孩有酒吧女侍剛開始工作時的俗麗,我想一定是她的妹妹。

    在她們身後站着三位男孩:雷夫臉上少了水手胡須,穿着一件高領衣服;一位年紀頗大的哥哥,看起來和他很像,還有一位更年長的哥哥。

    照片裡沒有父親。

     第二幅是張照片明信片,它被插在一個大相框的邊緣,不過角落有點卷起,露出背後一些褪色的字迹。

    那張明信片的主題是女子——一位長着一頭烏黑亂發、愁眉深鎖的女子。

    她坐得很端正,神情嚴肅。

    我想她大概是家族照片中的妹妹長大後的樣子,或是弗洛倫斯的一位朋友,或者一任何人都有可能。

    我傾身試圖閱讀明信片卷起處露出的文字,不過字都遮在底下,我不想将明信片拉出來看——還沒這麼吸引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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