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小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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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洛夫往返商店亭好幾次,買一些果汁和冰淇淋給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吃。

    走到哪兒都是炎熱的天氣,人們對此毫無辦法。

     黃昏時分,風力終于轉小了,古洛夫和安娜照例在海堤上散步,遠處有輪船緩緩開來。

    很多人手捧鮮花站在碼頭上,似乎有重要的賓客即将來到。

    這些雅爾塔居民穿着正式的服裝,一部分是花枝招展、上了年紀的貴婦人,另一部分則是嚴肅正統的軍官。

     直到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後,輪船才姗姗來遲,礙于之前兇猛的風浪,它不得不降低速度航行,等到它準備靠近岸邊停下來時,又因為方位原因耽誤了好長一段時間。

    輪船總算靠岸了,船上的人魚貫而出,安娜·謝爾蓋耶芙娜手舉着帶柄眼鏡,饒有興趣地看着那些從船上下來的人,仿佛他們之中有她熟悉的人;看了一會兒,她神情興奮地轉過身來和古洛夫說話,可是她說的話讓人摸不着頭腦,前後不連貫,而且還總問同樣的問題,但她自己渾然不覺。

    人群逐漸散開,忙亂中她的眼鏡也丢失了。

     風徹底停了下來,碼頭上聚集的人群也已經全部走掉,隻剩古洛夫和安娜·謝爾蓋耶芙娜還留在那裡,也許他們打算看看輪船上是否仍有人逗留。

    兩人默不作聲,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低垂着眼睛,捧着鮮花使勁地嗅着。

     “這會兒天氣總算變好一些了,”古洛夫開口說道,“待會兒我們去做些什麼呢?你喜歡坐在馬車上觀賞風景嗎?要不我們去雇輛馬車吧?” 安娜一言不發。

     古洛夫用熱烈的眼神看着她,冷不丁,他把她擁入懷裡,潮濕的海風裹着鮮花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狂熱地親吻着她,随即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慌忙停下來,不安地朝四周望了望:但願沒有人看到我的舉動。

     他遲疑地說:“不如……我們去您的住處吧?” 于是,兩個人匆匆離開海堤。

     安娜的房間散發出一陣陣香水味,香水是日本出産的,古洛夫有些燥熱,他聞着外國香水味,心裡想着:“生活真是奇妙,總能遇見各種各樣的人。

    ”他遇見過不計其數的女人,他至今還記得一些女人的模樣和性格,有些溫柔善良、開朗活潑的女人曾無怨無悔地愛着他,珍惜他帶給她們的快樂時光,即使這些時光并不長久,她們也不計較;而另一些女人雖然表面上對他大獻殷勤,其實心裡是冷冰冰的,他的妻子就是如此,她們擅長見風使舵,并且精明狡猾,在她們眼裡,愛情和欲望統統靠邊站,她們所理解的男女關系和平常人理解的完全不同,特别是有幾個女人給古洛夫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們屬于冷美人類型,外表漂亮,性格孤傲,年齡稍大,她們會對某些難以得到的東西産生強烈的欲望,不管自己或别人能否辦到,總之一定要擁有,這些足以證明她們的貪心、愚蠢和蠻橫,如果對她們尚有好感的話,這些缺點也可以視而不見,一旦他喪失了興趣,哪怕是作為優點存在的美麗外表也會引起他的反感,甚至她們衣服上的精美花邊都會讓他一陣反胃。

     但是此刻坐在面前的安娜卻和他見過的女人完全不同,她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臉上挂着忐忑和迷茫的神情,和不熟悉的人相處一室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惶惶不安,生怕下一秒有人破門而入抓住她。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對之前那一吻耿耿于懷,她認為自己做錯了事,并且錯得離譜,“帶小狗的女人”露出傷心的表情,仿佛在哀歎着她的過失,但古洛夫不覺得那有什麼錯。

    她的長發垂在臉頰旁,怔怔的眼神和一動不動的姿态活像油畫中的“抹大拉的瑪利亞”,那個因為受到耶稣教化而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妓女。

     “您不該那麼做,”她說話了,“那是輕薄的表現。

    ” 古洛夫并不回應她,他走到桌邊,把桌上的西瓜切下一塊,緩慢地吃着。

    就這樣,沉悶的三十分鐘過去了。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像貴婦人一樣靜靜地坐着,給人一種單純、妩媚的感覺,房裡的燭光有些暗淡,無法照亮她整個臉,但是他能察覺到她的惡劣情緒。

     “我從未對你有非分之想,你怎麼能這麼污蔑我呢?”古洛夫說。

     “噢,上天,請寬恕我的罪過!我本不想這樣。

    ”安娜的眼裡噙滿了淚。

     “難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沒有這個意思,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克制自己,以至于做出了連自己都覺得羞愧的事情。

    我該如何面對自己?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有了一些不好的想法,當然是瞞着我的丈夫。

    他雖然忠厚老實,可說到底也隻是個替别人打工的下人!這是我對他唯一清楚的一件事,除此之外,他在哪兒工作、工作内容是什麼我一概不知。

    二十歲時,我便和他結了婚,和同齡人一樣,我渴望有錢,渴望生活在紙醉金迷中,年輕人的無畏勇氣和信心讓我對未來有着太美好的幻想,于是我不停地告訴自己:‘會幸福起來的,會富裕起來的。

    ’我盼望着那一刻早點到來。

    那種生活……充滿激情……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您能明白我的想法嗎?每個人的本質并不壞,但環境會改變他們,我也被影響了。

    不瞞您說,我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說謊了,這次來雅爾塔就是如此,我假裝身體不舒服,告訴丈夫說醫生建議我休養一段時間,他相信了……可我在這兒過得并不舒服,每天無所事事,簡直要發瘋了……我已經完全淪陷,變得低賤,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 古洛夫蹙着眉頭聽完她的哭訴,他十分讨厭女人這種矯情的表現,不過她的眼淚讓他改變了看法,一個人隻有在真情流露時才會出現眼淚,所以她并不是故意如此。

     “我很困惑,你究竟想說些什麼?”古洛夫問道。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走過來緊緊抱着他,把自己的臉貼上他的胸膛。

     “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我隻希望您能相信我,我懇求您……我向往單純美好的生活,罪惡的事情要是能統統消失該多好!現在想想,自己怎麼會做出那些事情呢?人們常說某個人迷了心智,我就是這樣,被迷了心智。

    ” “行啦,别再說了……”他說。

     她的神情仍有些不自然,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神采。

    他再次親吻她,在她耳邊低語,慢慢地,激動的心情平複下來,一切又變得美好起來,兩個人歡快地笑着。

     一番親熱後,他們出了門,海堤上空蕩蕩的,四周隻有海水沖刷堤岸發出的聲音,樹葉一動不動,整座城市都陷入沉默之中,遊艇在海面上随波搖蕩,一盞昏暗的燈挂在上面。

     他們決定坐馬車去奧列安達。

     馬車上,古洛夫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在你住所的接待大廳裡看到你的姓氏,馮·季傑利茲,我猜你的丈夫應該是德國人。

    ” “他不是德國人,他信東正教,不過我聽說他的祖父是德國人。

    ” 很快他們便來到奧列安達,教堂旁邊恰好有張長凳,他們坐了下來,彼此默不作聲,在他們腳下,是望不到邊的大海。

    黎明即将來臨,薄薄的霧氣籠罩着天地,遠處的雅爾塔看起來有些模糊。

    四下無風,雲朵仿佛被施了定身術,像一頂頂帽子扣在山峰上,樹葉也停滞不動,隻有夏蟬發出尖銳的叫聲,和着單一的海浪聲傳出很遠。

    大海早在遠古時代就已存在,那時周圍的一切都未成形,它猶如一位孤單的老人,日複一日唱着不知名的歌謠。

    多少國家滅亡,多少人類死去,它卻從未消亡。

    它冷眼看着世間滄桑,用自己的存在告訴世人:不要懼怕暫時的消失,那隻是為了下一次的出現,世界會在持續發展中逐漸走向成熟。

    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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