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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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的故事 “你已經知道了,我有一個年邁的祖母,這就相當于你已經了解了我的故事的二分之一……” 我笑着打斷她說:“另外二分之一要是也如此簡單……” “你先聽我說,不要打斷我。

    被你打斷以後,我的表達可能就會變得不連貫了,所以我們得事先約定,在我講話的過程中,你不要插嘴。

    就這樣,你先保持緘默,聽我往下說。

     “我有一個祖母,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

    我的父母雙雙去世以後,我就去跟她一起生活,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

    祖母總喜歡唠叨自己過去的生活有多好,所以我相信她過去的生活與現在相比,肯定更富足。

    她自己擔任我的法語老師,另外,她還請了一個真正的老師來教育我。

    眼下我已經十七歲了,而課程結束的那一年我才十五歲。

    我從那時開始變得很調皮,不過,我不會跟你說我都做過些什麼。

    簡而言之,我并沒有犯什麼大錯。

    有一天早上,祖母叫我過去,把我跟她的裙子用一枚别針連起來。

    她說,這樣做的原因就是,她已經管不了我了,因為她的雙眼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她還說,我要是不改正錯誤,就要一生一世困在她身邊。

    一開始,不管我是讀書、學習,還是做家務,都要在祖母身旁進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從她身邊逃離。

    我們有個女傭名叫菲奧克拉,她的耳朵聽不見東西。

    有一回,她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答應代替我坐在祖母身邊。

    當時祖母正在圈椅中坐着,昏昏欲睡,我乘機去跟一個相識的女孩見面,她家距離我家并不遠。

    我就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判斷祖母會不會上當。

    結果并不如意。

    祖母醒過來的時候,還以為我溫順地在她身邊坐着呢,她還跟‘我’說起了話,她哪裡想得到,我早已經溜走了。

    菲奧克拉見到她在說話,偏偏又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菲奧克拉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應對的方法,索性将别針打開逃跑了……” 娜絲晶卡大笑起來,暫時停止了她的講述。

    見到她笑,我也笑起來。

    但是,她馬上又不笑了。

     “請聽我說,不要笑話我的祖母。

    我是因為覺得這件事實在很滑稽,所以才會忍不住笑。

    ……老實說,對此我也無計可施,因為祖母的個性就是如此。

    不過,我對她總歸還是有感情的。

    我的詭計被她當場拆穿:我馬上又被拘禁到原地,我坐在那裡,甚至連動一動都不行。

     “啊,有件事忘了跟你說,祖母和我住在屬于她的一所房子裡。

    那是一座木房子,它的年紀幾乎跟祖母差不多大。

    房子的面積不大,總共隻有三個窗戶。

    頂上有座閣樓,裡面住着一名新租客。

    ……” 我假裝不動聲色地問她:“你這樣說,意思就是在此之前還有一個舊租客?” 娜絲晶卡答道:“沒錯,你這麼喜歡說話,他跟你可大不一樣,他是個非常沉默的人,很少會動用自己的舌頭。

    他已經是個老頭子了,身材幹瘦,嘴巴不會說話,眼睛也看不到東西,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後來,他就去世了。

    房租和祖母的養老金就是我跟祖母的主要生活來源,一旦沒有了房租收入,我們的生活難以為繼了,因此我們必須要再找一個租客。

    這個新租客是從外地過來的,他不是本地人。

    他的年紀還很輕。

    祖母之所以讓他租住我們的閣樓,是因為他在知道房租的數目以後,很痛快地就答應了下來。

    他住進來以後,祖母才問我:‘娜絲晶卡,那位新租客的年紀還很輕吧?’我不想欺騙她,便對她說:‘祖母,他雖然稱不上老頭子,但在我看來,也不算年輕了。

    ’祖母又問我:‘那他長得英俊嗎?’ “我依舊不想欺騙她,就說:‘說到這個呀,我覺得他長得還算可以吧!’祖母說:‘啊!大事不妙!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私底下可别偷看他。

    這個社會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個新租客的檔次這麼低,長得卻還不錯,也就是在這樣的社會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下不為例!’ “對于過去的記憶充斥着祖母的頭腦!她總是在回想過去:與現在相比,那時的她更年輕,那時的陽光更溫暖,那時的奶油保質期更長!我默默地坐在那裡,暗自思索道:祖母詢問我新租客是否年輕英俊,為此她還主動對我提出警示,這究竟是出于何種原因?然而,我隻是思索了一會兒,随即又開始織襪子,數自己總共織了多少針。

    沒過多長時間,先前思索的問題就被我抛諸腦後了。

     “我和祖母曾經向那名新租客承諾過,會幫他把閣樓的牆壁重新裱糊一遍。

    有一天早上,他就為了這件事來找我們。

    大家讨論了一陣子,祖母遂對我說:‘娜絲晶卡,去把我的算盤拿過來,就在我的卧室裡。

    ’不知何故,我竟然會臉紅,我甚至忘記了當我坐在那裡時,我的裙子還跟祖母的裙子連在一起。

    在聽到祖母的吩咐以後,我馬上一躍而起,祖母所坐的圈椅都跟着我移動了一下。

    為了不讓那個租客留意到我,我本該一聲不吭,先把别針打開才是。

    但是,在那一刻,租客已經了解了我作出這種反應的原因。

    他的心領神會落入我的眼中,讓我的面色绯紅,連步子都挪不開。

    我害羞極了,真想把眼睛閉起來,将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面!忽然之間,我哭起來。

    祖母斥責我說:‘你怎麼還站在這裡?’我哭得更加厲害……我之所以會這樣羞慚,就是因為我當着那名租客的面做出了這樣的糗事。

    那名租客意識到這一點以後,随即躬身行了個禮,離開了此處。

     “從那以後,每當有什麼聲音從走廊裡傳到我的耳中,我便悄悄将别針打開,因為我覺得可能是那名租客過來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先做好準備。

    在那樣的時刻,我就仿佛已經昏死過去。

    然而,那并不是他。

    在接下來的兩個禮拜,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名租客讓菲奧克拉幫他轉告祖母,他那裡有不少好看的法語書,為了給生活增加一些樂趣,祖母是否願意聽我朗讀這些書?祖母答應下來,并對他表達了自己的謝意。

    不過,祖母絕不允許我朗讀一些有傷風化的書,為此她不斷地詢問其中是否有這一類書。

    祖母說,娜絲晶卡,你要是讀了那樣的書,就會學到一些不好的東西。

     “‘學到什麼不好的東西,祖母?那些書的内容究竟是怎樣的?’ “祖母說:‘哼,那些書的内容全都是年輕人勾引姑娘家,那些姑娘都是些循規蹈矩的好姑娘。

    那幫年輕人口口聲聲說要跟她們結婚,并以此為借口帶她們私奔。

    此後,這些可憐的姑娘又慘遭他們的遺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們飽受命運之神的捉弄,最後的下場可悲至極。

    那些書十分吸引人,會叫你為了讀完它們徹夜不眠。

    那些書我以前也讀過不少。

    娜絲晶卡,你可要小心,不要接觸那樣的書。

    哦,他送過來的都是些什麼書?’ “‘祖母,都是些小說,華特?斯哥特寫的。

    ’ “‘華特?斯哥特寫的小說!其中是不是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他是不是把一些寫了情話的紙條夾到書裡面了?你去翻翻看。

    ’ “我說:‘沒有,祖母,這裡面沒夾任何紙條。

    ’ “‘有時候,那些壞家夥會把紙條藏在硬皮封面下面,你看看那裡有沒有!……’ “‘沒有,祖母,那裡沒藏東西。

    ’ “‘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接下來差不多有一個月,我們都在讀華特?斯哥特,差不多二分之一的小說就這樣讀完了。

    後來,他又來送了好多普希金的書,這些書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甚至不再做夢,在夢中跟中國的王子結婚。

     “在此之後,我又跟這名租客碰了面,這純粹是個意外事件。

    當時,祖母叫我去拿一樣東西,我走上樓梯,忽然就看到了他。

    他在原地站住了,紅霞飛上了我們倆的面龐。

    他笑着問候我,又叫我幫他問候祖母。

    他問我:‘你讀過那些書了嗎?’我說:‘讀過了。

    ’他問:‘相對而言,你喜歡其中哪本書?’我說:‘《艾凡赫》和普希金寫的書是我的最愛。

    ’這就是我們談話的全部内容。

     “一周過後,我們再度相遇,地點依舊是在樓梯上。

    這一回是我自己要找什麼東西,跟祖母無關。

    當時就快要三點了,這名租客總愛在這個時候回來。

    他跟我說:‘你好!’我也跟他說:‘你好!’ “他又說:‘你難道不覺得很悶嗎,天天都跟祖母坐在一起?’ “不知何故,聽到他的問題以後,我的臉又變紅了。

    可能正是因為我沒有想到他會針對這件事向我提出疑問,所以我感到很羞慚,并且再度有了受辱的感覺。

    我真想馬上走掉,不再理會他,但是我做不到,因為我的力量不足以支撐我這樣做。

     “他說:‘請聽我說,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

    我跟你說這些,還請見諒。

    我這樣做,完全是出于好心,請你相信我。

    你的祖母對你的善意,不會比我更多。

    你與所有女孩都沒有交往,這是真的嗎?’ “‘過去我跟一個名叫瑪申卡的女孩交往過,但是她已經去了普斯科夫,所以眼下我已跟所有的女孩都停止了交往。

    ’我這樣對他說。

     “他問:‘我想請問一下,你是否願意跟我一起去看戲?’ “‘看戲?祖母會怎麼說?’ “他說:‘你溜出去,不要讓她知道……’ “我說:‘這怎麼能行?要欺騙我的祖母,這種事我可不幹。

    再見了,先生!’ “他沒再糾纏,隻說:‘好吧,再見了。

    ’ “晚上他來到了我們的房間,當時我們剛剛吃完晚飯。

    他坐下來,跟祖母聊了很久。

    他問祖母是否到過什麼地方,是否有舊相識。

    忽然之間,他說:‘戲院正在上演《塞維爾的理發師》,因為此前我的朋友想去看,所以我就在那裡預定了一個包廂,時間就定在今天。

    不過,這些戲票現在已經用不上了,因為我的朋友又不想去看了。

    ’ “祖母大叫道:‘《塞維爾的理發師》!莫非就是那個理發師,以前曾經演過的?’ “他說:‘是的,正是那個理發師。

    ’說着,他還瞧了瞧我。

    我一下子領悟到他的意思,我的臉色随即變得绯紅,我的心一陣狂跳,熱切期盼着某件事的發生! “祖母說:‘原來是這樣,以前我還演過這部戲裡的羅茜娜,不過是在私人家庭中上演的。

    因此,對于這部戲我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租客問道:‘那你今天是否還想去看這部戲?我的戲票是否白買了,就全看你的決定了。

    ’ “祖母說:‘去,為什麼不去呢?娜絲晶卡可是連戲院的大門都沒邁進過呢。

    ’ “上帝啊,我真是太開心了!我們馬上開始換衣服,做準備,然後出發。

    祖母這樣做主要是為了取悅我,她其實是個心地很善良的老太太。

    另外,她自己也想欣賞一下音樂,雖然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再說了,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會自己花錢買戲票的。

     “我不想跟你說,我在看完《塞維爾的理發師》之後有什麼感受。

    那天晚上,我醒悟到,那名租客今早隻是為了試探我,才會邀請我跟他一塊兒出去,因為整個晚上他一直在看我,眼神中充滿了熱情,而當他跟我講話時,語氣明顯是想讨好我。

    哎呀,我簡直開心極了!當我躺在床上時,我又驕傲又興奮,就像發了燒一樣,心跳得厲害。

    整整一夜,我都在睡夢中念叨《塞維爾的理發師》的台詞。

     “我原本以為,他對我的熱情會與日俱增。

    然而,這種想法竟是錯誤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極少看見他。

    基本上,他每個月隻現身一次,目的就是邀請我跟祖母去看戲。

    我們總共去看了三次戲。

    祖母這樣約束我,讓他對我心生憐憫,這就是他邀請我們去看戲的全部原因。

    這使得我在看戲的過程中并無愉快的感覺。

    随着時間的推移,我對讀書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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