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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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藝術家——名字叫佩萊勃洛道夫——我的一位老朋友,就這麼回事。

    你知道,他徒步從但澤走到這兒,至少,他自己這麼說。

    他賣手繪的煙盒,所以,我給了他你的地址——麗迪亞認為你會幫他的。

    ” “哦,是的,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答道,“是的,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對他說見鬼去吧。

    要是你不再給我送來各種各樣吃閑飯的流氓,我會非常感謝你的。

    請告訴你的朋友不要勞他駕再來了。

    真的——太過分了。

    誰都認為我是一個職業慈善家。

    去你媽的那個叫什麼來着的笨蛋——我根本不會……” “得了,得了,赫爾曼,”麗迪亞溫和地插進嘴來。

     阿德利安的嘴唇發出了一聲巨響。

    “真是可悲,”他說。

     我繼續生了一陣悶氣——不記得真正說了什麼——這并不重要。

     “看來,”阿德利安說,斜瞟了一眼麗迪亞,“我瞎攙和了。

    對不起。

    ” 我突然沉默下來,坐着沉思着,攪拌茶,茶裡的糖早化了;過了一會兒,我大聲地說: “我真是一頭蠢驢。

    ” “哦,喂,别太敏感了,”阿德利安脾氣很好地說。

     我的蠢行讓我直發樂。

    我怎麼沒想到,要是菲利克斯真的來了(考慮到他壓根兒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的來到本身就是一個奇迹),女仆一定會驚訝不已,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和我完全一樣的人! 既然我想到了這一點,我便真切地幻想這姑娘的驚愕,她會如何奔到我跟前來,喘着氣,抱住我,喃喃說着我們奇迹般的相像。

    我會跟她解釋說,這是我的一個兄弟,從俄羅斯來的;我沒想到他會來。

    由于我在荒唐的痛苦中獨自一人已經有一整天了,我沒有因他的來到而感到驚詫,我反而一直在琢磨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他會永遠離開,還是會回來,他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他的來到是否會損害我的還沒有泯滅的、荒誕的、奇妙的夢;或者,要是有熟悉我臉的二十個人在街上見到他,這是否會使我的計劃流産。

     這麼思索了一番我能想到的缺陷,危險很容易地排除了之後,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我感到全身充溢了快樂和善意。

     “我今天有點兒神經質。

    請原諒我。

    說真的,我壓根兒沒有見到你的令人愉悅的朋友。

    他來的不是時候。

    我正在洗澡,埃爾西告訴他我不在家。

    聽着:當你見到他時,請把這三馬克給他——我很高興做我力所能及的——告訴他我再沒有别的能力了,他最好去找别的人——也許可以去找符拉基米爾·伊薩科維奇·達維多夫。

    ” “那倒是個好主意,”阿德利安說,“我自己會到那兒去喝上一口。

    順便說一句,那佩萊勃洛道夫老兄可能喝啦。

    問我的那個姨媽,她嫁了一個法國農夫——我告訴過你關于她的事兒——一個非常活躍的女人,但非常小氣。

    她在克裡米亞有些地産,在一九二○年的戰鬥中,我和佩萊勃洛道夫把她地窖裡的酒全喝完了。

    ” “至于到意大利去旅遊——嗯,看情況吧,”我說,微微一笑,“是的,看情況吧。

    ” “赫爾曼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麗迪亞說。

     “親愛的,請将香腸遞給我,”我說,像原來一樣地微笑。

     在那時,我仍然不明白我心裡在想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對于與我相像的那個人的激情,雖被壓抑,但仍然以無法抗拒的勢頭又重新燃燒起來。

    我開始意識到在柏林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中心點,一種迷亂不堪的力量迫使我圍着它越來越近地團團轉。

    深藍色的郵箱,那黃色的車輪鼓鼓的、在裝着鐵條的車窗下印着黑羽毛鷹标志的郵車;郵包挂在肚前、緩步而行的郵差(那種特殊的富人般悠閑的緩步而行顯示他是一個頗有經驗的郵差),地鐵車站往外吐郵票的自動售票機;或者一些小郵票店,它們擁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叫人歡喜得了不得的駁雜的郵票,裝在有玻璃紙窗口的封套裡;簡言之,所有和郵遞有關的東西開始對我産生一種奇異的壓力,一種無情的影響。

     我記得有一天,我夢遊般地來到我非常熟悉的小巷,我在那兒,向我的存在的支柱——一個磁性點——越靠越近;但我猛吃一驚,清醒過來,逃逸了;不久——在幾分鐘内或在幾天内——我又發現我走進了那條小巷。

    正是送信的時刻,十幾個穿藍色衣服的郵差悠閑地向我走來,在街角又悠閑地散開。

    我轉過身,咬自己的大拇指,我搖頭,我仍然在竭力抗拒着;在明白無誤的本能的瘋狂驅動下,我知道信就在那兒,等待着我去拿,我遲早會抵禦不了那誘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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