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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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了,劇場裡響起了排山倒海的雷鳴般掌聲。

     “你對藝術一竅不通,”瑪莎冷冰冰地說,“你隻會打擾其他人聆聽。

    ” 德雷爾嘟哝着舒心地歎了口氣。

    随後,他故弄玄虛,快速抖動兩道眉毛,像一個急于忘卻煩心之事的人那樣,在節目單上尋找下一個節目。

     “啊,這才像話!”他說,“‘貧民窟裡的栖息者’,不管他們是什麼人,然後成為世界聞名的魔術師。

    ” “真險哪,”弗朗茲心裡在想,“當時真險哪。

    唷!……我們得格外小心才是……當然,這多有意思!坐在這裡,我知道她是我的人,而他坐在我們身邊,卻全然不知。

    可是,這實在太危險了……” 演出結束後放映了一部電影,自從第一部“電影”作為吊胃口的曠世珍品放映以來,馬戲場和音樂廳通常都是這樣安排節目的。

    舞台現場表演以後,閃爍的銀幕顯得格外平坦,影片裡一隻黑猩猩穿着帶有侮辱性的人類衣服,做出人類的動作,這對動物來說是一件很羞辱的事情。

    瑪莎開懷大笑,說:“瞧,它多聰明!”弗朗茲也驚訝地用舌頭發出咯咯的聲音,而且非常認真地堅持說,它是侏儒喬裝打扮的。

     他們走出劇場,來到寒冷的街上;劇場的各種電子招牌和廣告像又一場演出,把大街照得燈火通明,盡職的伊卡洛斯牌轎車帶着小醜般的熱情駛到面前。

    德雷爾責怪自己最近忘了注意留神司機的行為舉止,此時此刻恰好可以做一番觀察。

    司機急急忙忙戴上防護皮手套,德雷爾試圖嗅聞司機嘴裡呼出的熱氣。

    司機遇上了主人的目光,他露出一口蛀牙,豎起眉毛,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好冷啊,好冷啊,對不?”德雷爾趕緊說。

     “還好,”司機回答,“還好!” “酒喝得還不算太多,”德雷爾心想,“不過,我敢肯定,他在等候的時候……臉色發紅,眼神歡快。

    好吧,我們來看看他是如何駕車的!” 司機車開得非常平穩。

    弗朗茲畢恭畢敬地坐在這輛豪華轎車邊上兩個折疊座位中的一個位子上,傾聽着汽車快速平穩行駛的嗡嗡聲,仔細端量他們那個銀質花瓶裡的人造菊花、挂在鋼鈎上的對講器、獨自計時的旅行時鐘,還有一個放着金色末端的煙蒂的煙灰缸。

    雪夜,路燈光環閃耀,從寬大的車窗邊飛速掠過。

     “我在這裡下車,”弗朗茲說,他認出了一個廣場和一尊雕像,“從這裡隻要走一會兒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 “噢,我送你到家門口,”德雷爾打着小哈欠回答,“你的确切地址是什麼?” 瑪莎盯着弗朗茲的眼睛,搖搖頭。

    弗朗茲明白了。

    每天傍晚,德雷爾已經習慣在家裡送别外甥,所以從來沒有操心去詢問他到底住在哪裡,于是這事就在沉默中順利掩飾了過去。

    弗朗茲清了清嗓子說: “不用了,真的,我想活動活動手腳。

    ” “那就随你的便。

    ”德雷爾打着哈欠說,一邊傾身越過弗朗茲,用拳頭敲敲玻璃隔闆。

     “幹嗎敲玻璃?”瑪莎生氣地說,“對講器就是派這種用場的,不是嗎?” 弗朗茲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荒涼的白色廣場上。

    他豎起雨衣領子,雙手插進口袋,聳起肩膀,匆匆朝他的住地方向走去。

    要是在星期天,在城市西區優雅的街道上,他就會穿上新大衣,走起路來樣子也會相當不同。

    不過,現在不是潇灑的時候——寒氣逼人。

    大城市周日的散步不是那麼容易模仿的。

    那種散步需要昂首挺胸,步履極其緩慢,伸長雙臂,在大衣最後一粒紐扣底下雙手交叉(一副高級手套是必需的),仿佛為了使大衣保持筆挺,每走一步,腳趾需要向外踢。

    選帝侯該死的纨绔子弟就是這樣招搖兜風的,有時候會成雙成對,有時會回頭看姑娘,但雙手不改變姿勢,隻是目光猝然、少許回顧。

     盡管天寒地凍,弗朗茲還是情緒高漲,有看完一場表演後的那種感覺,他甚至開始吹起口哨。

    “讓她丈夫見鬼去吧!人應該勇敢些。

    這種豔福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她現在在幹什麼?她一定到家了,正在寬衣解帶。

    那隻黃毛豬猡!毫無疑問,正在糾纏她。

    讓他見鬼去吧!現在,她正坐在床上,正在脫去長筒襪。

    我再走過三四棟房子,她就會赤條條的了。

    我要給她買一件花邊睡衣。

    把它與我的睡衣放在一起。

    當我走到那盞路燈時,她的頭就會靠到枕頭上。

    我穿過街道,她就會關燈。

    他們睡在一個卧室裡。

    不,他越來越老了,他不會去碰她的。

    再走一個街區,她已經睡着了。

    這就是我的街道。

    了不起的小提琴家——演奏得那麼美妙,真有點出神入化了。

    魔術師也很棒。

    戲法很簡單,這是毫無疑問的:靠騙人賺大錢!現在他已經熟睡。

    她在夢中見到了我的住處,聽到了那神奇的小提琴樂曲。

    這該死的鑰匙!一開始總像以前從沒開過這把鎖似的!樓梯燈又壞了。

    如果不小心絆一下,你真會跌個頭破血流。

    這把鑰匙也在鬧情緒了!” 在昏暗的走廊裡,房東老頭恩裡希特站在他燈光稍亮的房門口,不贊許地直搖頭。

     “哎呀,哎呀,哎呀,”他說,“半夜以後才上床睡覺!真不要臉!” 弗朗茲剛想繼續往前走,老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今晚我不生氣,”他動情地說,“今晚我很高興:老婆回家了!” “祝賀你!”弗朗茲說。

     “不過,歡樂并不十全十美,”恩裡希特抓住弗朗茲的袖子不放,繼續往下說,“我的小老太婆病着回來了。

    ” 弗朗茲同情地歎息了一聲。

     “她在那裡,”房東高聲說,“坐在那邊的一把椅子裡。

    去看看吧。

    ” 他把房門開大了些,弗朗茲在椅子靠背的上方瞅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腦袋,頭頂上用飾針别着某樣白色的東西。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老頭用閃亮的眼睛凝視着弗朗茲說,“好啦,晚安!”他補充說,随後悄然溜進屋裡,關上了房門。

     弗朗茲繼續往前走。

    但是,他突然停住腳步往回走。

    “嗨,”他隔着門說,“那隻沙發呢?” 屋裡傳來沙啞拘謹、老太婆似的回答:“沙發已經放在你房裡了。

    我把自己的沙發給你了!” “兩個老古怪!”弗朗茲心想,并厭惡地做了個怪相。

    那是一隻破舊的硬沙發,色調灰暗,圖案是勿忘草。

    盡管如此,這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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