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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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進了這兩個箱子,次日将離開這裡——永遠離開。

     那最後一個夜晚,弗朗茲沒有外出吃晚飯。

    他關好空空的五鬥櫥,環顧四周,打開窗子,靠坐在窗台上,他必須得用某種方法熬過這個夜晚。

    最好的辦法就是一動不動,不作思考,就這麼坐着,聽着遠處汽車的喇叭聲,凝視着墨藍的天空,遙望遠處的一個陽台,橘黃色燈罩下一盞台燈正閃爍着亮光。

    兩個幸福率真、無憂無慮的人正在下棋,聚精會神于那張幸福桌子上的燦爛綠洲。

    對于弗朗茲來說,人類的第三種意識,那種對未來的憧憬,已經不複存在,有的隻是一個黑暗的牢籠,充滿許多可怕明天的牢籠,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堆在一起。

    瑪莎作為首選的、現實的、有邏輯的解決辦法,解決他們所有問題的辦法,隻會給他正常的理智以最後緻命的一擊。

    事情會按照她所說的那樣發展嗎——或者說計劃會成功嗎?他内心激起一陣恐慌的顫抖。

    也許現在還不算太晚……也許他應該寫信給母親,或者寫信叫姐姐和她的未婚夫來柏林把他帶走。

    上星期天,命運幾乎拯救了他,命運也許會再次拯救他,對——發個電報給家裡,說自己患了斑疹傷寒,病倒了;否則,再往前一點,他也許就會滑落早已準備就緒的貪婪引力的懷抱之中。

    但是,心房的顫動消失了。

    一切都會按照瑪莎的指令進行。

     他赤着腳,不穿外衣,雙手抱着雙膝一動不動,長時間坐在窗台上,盡管窗台上的一個球形突起物硌得他生疼,一隻蚊子正準備襲擊他的太陽穴,他連大腿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

    此時,厄運降臨的房間裡已經相當昏暗,可是沒有人去開燈,即便他從窗台上墜落下去,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一扇接一扇,或者兩扇接兩扇,甚至三扇接三扇,所有的窗戶都變黑了。

    很快,他就感到身體僵硬,手腳冰涼,他費勁地慢慢摸回房間,鑽進被窩。

    半夜某個時刻,房東無聲無息地沿着走廊經過房間,查看弗朗茲房門底下是否還有一線燈光;他低頭傾聽,然後再回自己的房間。

    他十分清楚弗朗茲不在房門背後,他熟練運用自己敏捷的想象力對弗朗茲胡思亂想。

    然而,這種臆想必須有某種正常的結局。

    用價格昂貴的電或者試圖用剃刀割開喉管的辦法去憑空臆想虛構是很傻的。

    此外,老頭恩裡希特越來越讨厭他這個奇怪的房客,該是讓他滾蛋的時候了,找個新房客取代他。

    他靈機一動,作出了這樣的打算:今晚就是這個捉摸不定的房客的最後一晚,明天一早就讓他滾蛋——讓他像其他房客一樣厚顔無恥地留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因此,他假設明天是下個月的第一天,房客自己希望離開——事實上,他已經付清所欠房費。

    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于是,老頭恩裡希特(别名法辛)想好了必要的結局,不愉快地回首往事,又添油加醋了一些過去發生并且一定會導緻這種結局的情節。

    因為,他十分清楚——至少在過去八年裡已經弄清楚——這整個世界隻不過是他的一個詭計,所有那些人——八個從前的房客,醫生、警察、垃圾工人、弗朗茲、弗朗茲的女朋友、那個帶着一條汪汪直吠的吵吵嚷嚷的紳士,甚至他自己的,法辛的,老婆,一個戴着花邊帽子的安靜的小老太太,還有他自己,或者可以說是他隐秘的室友,一個年紀稍大的伴侶,八年前是個數學教師,他們的生存全靠他的想象力、他的建議以及他靈巧的雙手。

    事實上,他自己随時可能變成一隻捕鼠器,一隻老鼠,一隻舊沙發,一個被出價最高的競拍人帶走的奴隸少女。

    這樣的巫師應該當皇帝。

     時鐘敲響了起床的時刻。

    弗朗茲尖叫一聲,雙臂護住腦袋,從床上一躍而起,朝着房門沖去;到了門前,他停住了,他渾身顫抖,模模糊糊地環顧四周。

    他已經意識到沒有發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現在是早晨七點,天氣霧蒙蒙的,溫暖宜人,麻雀叽叽喳喳叫個不停,一個半小時後,一列快車即将離站。

     昨晚,他穿着白天的衣服睡覺,出了很多汗。

    他的幹淨内衣内褲都已裝進了箱子,無論如何都不值得再找麻煩更換衣服了。

    臉盆架上空空如也,隻留下曾經置放一塊紫羅蘭香味的米色肥皂的痕迹。

    他花了很長時間,用手指甲刮起粘在殘留肥皂上的一根頭發;頭發形成不同的曲線,很難弄掉。

    他的手指甲裡聚集起不少幹肥皂。

    他開始洗臉。

    現在那根頭發粘到了他的臉頰上,随後粘在了他的脖子上,弄得他脖子癢癢的。

    前天,他已經把房東的毛巾裝進了箱子。

    他停頓下來思索——用床單的一角擦幹自己。

    沒有必要刮臉了。

    他的梳子也被裝進了箱子,不過,他口袋裡有一把小梳子。

    他有頭皮屑,頭皮有點癢。

    他扣好被弄得皺巴巴的襯衣的扣子。

    沒關系。

    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大驚小怪。

    他盡量不去理會讨厭的皮膚接觸,他戴上柔軟的衣領,衣領馬上就像一塊冷敷布,緊緊擠壓着他的脖子。

    他的一個手指甲破了,鈎住了他的絲綢領帶。

    他第二好的褲子放在它脫下來時置放的床腳處,褲子上已經積聚起一些不知名的絨毛。

    衣服刷子也打包了。

    最後的災難發生了:他穿鞋時,鞋帶斷了。

    他不得不将鞋帶的末端含在嘴裡吮吸,然後将它慢慢穿過小孔,結果兩端很短的鞋帶頭很難系成一個結。

    不僅是動物,即便是所謂無生命的東西也害怕和憎恨弗朗茲。

     終于一切就緒。

    他戴好手表,把鬧鐘放進口袋。

    對,該出發去火車站了。

    他穿上雨衣,戴好帽子,對着鏡子裡自己的樣子聳了聳肩膀,提起兩個箱子,撞上了門框,好像他是高速奔馳的火車上一名笨拙的乘客;他走出房間,來到走廊。

    他殘存在房間裡的肉體痕迹也就是洗臉盆底部的一點點髒水和房間正中心的夜壺裡滿滿一罐子尿液。

     他在走廊裡停住了腳步,一種不愉快的想法使他愣住了:出于禮貌,他應該跟老房東恩裡希特告别一聲。

    他放下提箱,急忙敲了敲房東卧室的房門。

    沒有回應。

    他推開房門,走進房間。

    從未照過面的老女人背對着他坐在她常坐的椅子裡。

    “我走了,我想說聲再見。

    ”他邊說邊朝扶手椅走去。

    根本就沒有什麼老女人——隻有粘在一根棍子上的一頂頭發花白的假發和一塊針織披肩。

    他一下把這個灰塵覆蓋的怪玩意兒打倒在地。

    老恩裡希特從一扇屏風後面走了出來,他渾身赤裸,手裡拿着一把紙扇。

    “你滾吧,弗朗茲·布本多夫。

    ”他用扇子指着門,冷冰冰地說。

     弗朗茲欠了欠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

    在樓梯上,他感到頭昏目眩,順手把箱子擱在一個梯級上,雙手緊抓着樓梯扶手站在那裡。

    随後,他俯身于扶手上,就像俯身于船邊一樣,他大聲呻吟,想要嘔吐。

    他流着眼淚,提起旅行箱,再次按回彈出的箱鎖。

    下樓時,他不斷磕磕碰碰。

    終于,租房敞開大門,把他放了出去,随後又緊緊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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