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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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的林海,它表達的是勞動的人們對過去大地五谷豐登與一派和平景象的懷念情緒,它表達的是人們為短暫地忘卻種種不幸而狂放舞蹈的場景。

    ” “那好吧,可能你彈會更好些。

    ” “我也彈不好。

    ”她一邊回答,一邊将他擠到了長凳的一邊,坐到了他剛才的位置上。

     他現在倒要聽聽她的演奏。

    她彈奏鋼琴的水平很糟糕,但即使如此,她的演奏還是表達出了某種他沒有悟出的東西。

    她努力想要表達出這首曲子内在的激情、痛苦和憂郁;她為這首曲子注入了舞曲的節律,産生了一種原始而野蠻的活力,使人聽了血脈贲張。

    但查利卻感到困惑。

     當莉迪娅演奏完後,他不悅地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認為這樣踩着增音踏闆不放,亂彈一氣,卻更能表現俄羅斯風格呢?” 莉迪娅爆發出一陣大笑,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面頰上吻了一下。

     “你真可愛。

    ”她喊道。

     “多謝。

    ”他冷冰冰地回答,同時掙脫了她的雙手。

     “你生氣了?” “沒那回事。

    ” 她搖搖頭,沖他微微一笑,親切而溫柔。

     “你剛才演奏得非常好,你彈鋼琴的水平也很高。

    但你不适合演奏俄羅斯音樂。

    給我彈點兒舒曼的曲子吧。

    你肯定演奏得非常漂亮。

    ” “不,我什麼都不會再彈了。

    ” “如果你對我生氣了,為什麼不打我兩下?” 查利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傻瓜。

    我還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再說,我也沒有生氣。

    ” “你長得這麼高大、強壯和英俊,我忘了你隻是一個大孩子。

    ”她歎了口氣,“你這麼單純,對生活的殘酷還是一無所知。

    有時候,我看着你,心裡就感到痛苦。

    ” “現在,别再表現得那麼像俄羅斯人,别再這麼情緒化了。

    ” “對我好些,彈首舒曼的曲子吧。

    ” 隻要莉迪娅願意,她其實很會勸動他人。

    查利勉強一笑,又坐到了彈琴的位置上。

    舒曼實際上是他最喜歡的作曲家,他腦子裡就裝着他的許多作品。

    他為她彈了整整一個小時。

    每當他想不彈了,她就勸他接着彈。

    收款台的年輕女子好奇地想看看是誰在彈鋼琴。

    她回到收款台後,沖客廳服務員調皮地一笑,意味深長地嘀咕道: “兩隻斑鸠正快活呢。

    ” 當查利最終演奏完了,莉迪娅心滿意足地歎了一口氣。

     “我知道舒曼的音樂最适合你彈了。

    他的曲子就像你一樣陽光,讓人聽了感到舒适和敞亮。

    從他的曲子中能嗅到空氣的清冽新鮮和松樹的宜人清香,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聽着他的音樂,與你在一起,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你母親一定非常愛你。

    ” “噢,别胡扯了。

    ”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枯燥無味,令人生厭,還經常惹你生氣。

    你甚至都不很喜歡我,對不對?” 查利思考了一下。

     “好吧,實話實說,我确實不是非常喜歡你。

    ” 她笑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我身上費心呢?你為什麼不幹脆将我趕到街上去?” “我也不知道。

    ” “要我告訴你嗎?這就是善良。

    這是一種單純、自然和愚蠢的善良。

    ” “見你的鬼去。

    ” 他們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吃了晚飯。

    查利注意到,莉迪娅對他個人毫無興趣。

    就好比在一艘客輪上碰到一個需一起度過幾天旅程的乘客,你會同他有一定的親近感,但至于他來自哪裡,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些都無關緊要。

    他走進船艙時就如同從天而降,到達碼頭他離去時,也同樣像是消逝在空氣中。

    你要做的隻是揮揮手同他告别而已。

    查利是個很有涵養的人,不會對此感到愠怒。

    他知道她深陷困境與煩惱之中,必然是無心它念。

    現在她居然要他談談自己,他自然會有些驚訝了。

    他告訴她,自己非常喜愛藝術,曾希望能成為一名專業畫家。

    但她贊同他後來在父親勸說下作出的從商選擇,認為這樣生活才能夠有保障。

    他以前還從未發現她能夠如此令人感到愉快,如此具有人情味。

    莉迪娅隻是通過狄更斯、薩克雷和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小說對英國人的家庭生活有所了解。

    她對那些居住在貝斯沃特區豪宅大院内的人們十分好奇。

    她對他們隻有一些表面的認識。

    她詳細地打聽他家裡的人和物。

    而他總是為家裡的一切感到自豪,很高興談論這些話題。

    他用略有些諷刺意味的反語談到他的父母,但莉迪娅從他的話音中聽出了他對父母的欽佩和摯愛。

    不知不覺間,他描繪出一個親密無間、祥和幸福的家庭生活情景。

    他們屬于中等富裕的家庭,生活低調,不事聲張。

    他們沉浸在自己平和的生活之中,認為外界發生的任何變化都不會影響到他們安定的生活。

    他描述的這種生活并沒有顯出尊貴與高雅之态,而是透着一種正常和健康。

    他們追求的并非物質享受,而是豐富的精神生活。

    他們單純而誠實,既無勃勃雄心,也不嫉妒他人。

    他們按照自己的能力為國家盡義務,為社會盡責任。

    他們是些善良之人。

    英國長期而穩定的經濟繁榮造就了他們溫厚、慈善的性格和自鳴得意的心态。

    這種心态的表現并不招人讨厭。

    就算莉迪娅模糊地洞悉到,這些就像小孩子在海灘上壘出來的城堡,随時都可能有一個大浪打來,将這一切掃蕩得幹幹淨淨,她也一定不會在面上顯露出什麼: “你們英國人真是幸運。

    ”她說。

     但查利被自己的話所觸動,他對此感到驚訝。

    在他述說的過程中,他第一次以外人的眼光來審視自己。

    之前,他像一個在台上進行演出的演員,從來沒有以觀衆的視角來看待這部戲。

    他對這部戲的效果如何隻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他在戲裡賣力地演出,但從未想過自己的角色到底有什麼意義。

    說他現在感到不安可能有些言過其實,他隻是稍感困惑。

    他認識到,他們一家人,他父親、母親、妹妹和自己從早忙到晚,擠出時間來做他們想做的事,然而回過頭來審視他們年複一年的生活,他們每個人實際上都一事無成。

    想到這裡确實很不舒服。

    就像是在看一幕喜劇,該劇的舞台布景精緻,演員的服裝鮮亮,對白機巧,演技高超。

    觀看這幕劇時你會感到心情愉快,但一個星期後你就會将它全然忘卻。

     吃完晚飯後,他們打了一輛出租車到塞納河對岸的一家電影院去看電影。

    這部影片由馬克思兄弟主演。

    這些演技高超的喜劇演員誇張而幽默的表演讓他倆笑得前仰後合。

    他們不僅被格勞喬的俏皮話和哈珀手足無措的滑稽舉止逗得哈哈大笑,也為對方笑起來的樣子而大笑不止。

    電影在午夜結束,但查利太興奮了,他現在睡覺将無法入眠。

    他問莉迪娅是否願意跟他一道找個地方去跳舞。

     “你想去哪裡?”莉迪娅問道,“蒙馬特可以嗎?” “隻要那裡氣氛歡快,你喜歡,就行。

    ”然後,他想起他和父母來到巴黎後常有的,但很少實現的願望。

    就補充道:“還有,那裡的英國人要少一些。

    ” 莉迪娅沖他略帶頑皮地一笑。

    之前他曾看到她臉上出現過一兩次這樣的笑容。

    他感到很驚訝,但同時也有些憐愛之情。

    他感到驚訝,是因為這樣的笑容與他知道的她的性格不符;他感到憐愛是因為盡管她身世凄慘,但也有情緒高昂的時候,也能對他人進行戲谑。

     “我帶你去的地方氣氛不會太歡快,但可能會很有趣。

    有一個俄羅斯婦女在那裡唱歌。

    ” 他們坐車走了很遠的路。

    車停下時查利發現他們到了碼頭上。

    巴黎聖母院的雙塔在布滿星星的寒冷夜空中清晰可見。

    他們在漆黑的街道上沒走幾步就到了一扇狹窄的門前。

    進門後,他們又走下一段樓梯。

    查利驚訝地發現,自己眼前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

    這個地下室四面都是石頭的牆壁,中間擺放着凸凹不平的木桌,每張桌子足夠十到十二個人用。

    桌子的每一邊都放着長木凳。

    室内的空氣十分悶熱,煙霧缭繞。

    桌子中間空出來的地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正随着一首憂郁的曲子在跳舞。

    一個穿着随意而邋遢的服務員給他倆找了個座位,讓他倆點了飲料。

    坐在周圍的人們好奇地打量着他倆,彼此低聲議論着什麼。

    确實,查利穿着筆挺的英國藍哔叽西服,而莉迪娅穿着黑色絲綢服裝,戴着插有羽毛的時髦帽子,他倆的穿戴與周圍人反差太大。

    這裡的男人既不穿襯衣,也不紮領帶,他們跳舞時戴着帽子,嘴上叼着煙卷。

    而女人們頭上什麼也沒戴,臉上濃妝豔抹。

     “他們看起來非常粗野。

    ”查利說。

     “是的。

    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坐過牢,剩下的人也會去蹲班房。

    如果出現打鬥,他們就會相互扔酒杯或拔刀子。

    這時你就要站在牆邊,不要亂動。

    ” “我覺得他們不太喜歡看到咱倆,”查利說,“他們可能都在注意咱倆。

    ” “他們認為咱倆是觀光者,他們對有人竟然上這裡看熱鬧感到很生氣。

    但沒事的。

    我認識這裡的老闆。

    ” 服務員拿來他們點的啤酒時,莉迪娅讓他叫老闆過來。

    不多會兒老闆就來了。

    他是一個大塊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胖牧師。

    他立刻認出了莉迪娅。

    他用懷疑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查利一眼。

    但當莉迪娅告訴他,查利是她的一個朋友時,他與查利熱情地握手,并說他很高興看到查利。

    他坐下來,與莉迪娅低聲交談了幾分鐘。

    查利注意到鄰座的人都在看着這一幕,他看到其中一個男子沖另外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他們顯然對一切正常感到滿意。

    這一輪跳舞結束了,他們這個桌上的其他人又坐了回來。

    他們向兩個陌生人投來了敵視的目光。

    但老闆解釋說他們是朋友。

    于是同桌的一個臉上有一道傷疤、面帶兇相的家夥堅持要請他倆喝一杯酒。

    很快,他們就加入了愉快的交談之中。

    他們顯然急于使這兩個年輕的英國人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坐在查利身旁的一個男人向他解釋說,雖然這裡的人看起來有點兒粗野,但他們都是些行得正、坐得端的好人。

    他有點兒喝醉了。

    查利已經克服了最初的不安,放松了下來。

     現在,薩克斯演奏手站了起來,走到他的椅子前面。

    莉迪娅曾提到過的俄羅斯女歌手拎着一把吉他走上前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人群爆發出一陣掌聲。

     “這位是拉·馬裡莎小姐,”查利這位喝醉酒的朋友向他介紹道,“沒有人喜歡她。

    她曾是蘇維埃政權一個人民委員的情婦,但斯大林把這個人民委員槍斃了。

    如果不是設法逃出了俄羅斯,她恐怕也難逃挨槍子的命運。

    ” 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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