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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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的車頭燈發出可怕的光芒,巨型的鍍鉻鬼臉似乎正在往外噴氣。

     男孩愣住了,臉上一副驚恐萬分的神情,眼睛呆滞,瞳孔随即放大,而後又縮小至針眼大小。

     我使勁兒推了他一下,他手裡的水灑了半桶。

     “快跑!” 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越來越響,瞬間變成了尖叫。

    我伸出手,越過男孩的肩膀,準備把門拽開,可是,我的手還沒碰到門,門從裡面推開了。

    男孩一個箭步沖了進去,我緊跟在後面。

    我回過頭,發現卡車——大型平頭卡車,彼得比爾特牌——已經到了牆根下,啃掉了牆上的一大塊牆磚。

    卡車的噪聲尖利、刺耳,仿佛長指甲刮擦着玻璃黑闆。

     接着,汽車的右擋泥闆和鬼臉的邊框一下子闖進了還沒關閉的大門,門玻璃雪花般地飛濺,鋼質鉸鍊仿佛紙巾,不堪一擊。

    大門飛了出來,好似某個東西從達利的畫裡出來,卡車全速沖向前面的停車區,排氣管突突突仿佛機關槍一個勁兒地向外噴着廢氣,一種失望、憤怒的聲音。

     男孩把桶放在地上,癱軟地倒在女孩的懷裡,渾身發抖。

     我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腿肚子一個勁兒地篩糠。

    至于水,我們倆加起來,帶回來的水隻有一桶多一點兒。

    這一趟真有些不值。

     “我想把入口處堵起來,”我對服務員說,“用什麼堵呢?” “嗯——” 司機插嘴說:“着什麼急?那些卡車連輪子也進不來。

    ” “我擔心的不是大卡車。

    ” 司機又開始找煙了。

     “供應間裡有些木闆,”服務員說,“老闆本來打算蓋一個簡易棚,存放丁烷氣。

    ” “我們把木闆橫着堆起來,然後再用幾個火車座頂上。

    ” “這應該行,”司機說。

     我們忙了大概一個小時,接近尾聲的時候,大夥兒都參與進來了,甚至包括那個女孩。

    當然,結果不盡如人意,假如有車輛全速撞過來,根本不頂用。

    我想,對此,大家心知肚明。

     寬大的落地窗前還有三個火車座,我選了一個,坐了下來。

    櫃台後面的鐘表已經在八點三十二分的時候停了。

    此時,我們感覺應該已經十點了。

    外面,卡車持續瘋轉,持續瘋叫。

    它們走的走,來的來。

    走的那些,我們不知它們去往何處,也不知它們即将去完成何種使命。

    眼下,有三輛輕便卡車在它們兄長的包圍下,得意地在原地轉圈。

     我開始瞌睡了,今晚不需要數羊了,數的是卡車。

    州内有多少輛?美國有多少輛?拖挂式卡車、輕運貨車、平闆卡車、日間運輸車、半挂卡車、部隊押運卡車,成千上萬,還有大巴車。

    提到巴士,不禁使人噩夢連連。

    它兩個輪子在街溝裡,兩個輪子在人行道上,咆哮着向前急馳;在它的眼裡,奪路而逃的路人仿佛保齡球一般,一一被它擊倒。

     我把它趕出腦海,讓自己進入淺睡,極其痛苦的淺睡。

     斯諾德格拉斯開始喊叫的時候,肯定是第二天的淩晨。

    一輪細細的新月高挂在天空,在雲層中散發出冰冷的光芒。

    噪聲中添加了一種新的音符,金屬碰撞的铿锵聲對照的是大型設備發出的低低的空轉聲。

    我尋找着,看見一台幹草打捆機從黑暗的路牌那邊打着轉出現了。

    月光掠過打捆機鋒利的輻條。

    叫聲再次響起,肯定無疑,來自排水溝:“救……我……” “那是什麼?”說話的是那個女孩。

    黑暗中,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上去,她非常非常恐懼。

     “什麼也沒有,”我說。

     “救……我……” “他活着,”她輕聲說,“哇,上帝,他還活着。

    ” 我閉着眼睛都能勾畫出他的樣子。

    斯諾德格拉斯半個身子在溝裡,半個身子在外面,後背和雙腿都斷了,筆挺的西裝滿是泥巴,蒼白、猙獰的臉仰視着冷漠的明月……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我說,“你呢?” 她看着我,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呢?你怎麼?” “你看,如果你把他吵醒,”我說着,用手指指着男孩,“他會聽見的。

    他可能會沖出去。

    你希望這樣嗎?” 她的臉抽搐、扭曲,仿佛被無形的細針戳了一下。

     “沒有,”她低語,“那邊什麼也沒有。

    ” 她回到男友身邊,把頭埋在他的胸前。

    睡夢中,他伸出手,将她摟住。

     其他人還在沉睡。

    斯諾德格拉斯叫着、哭着、喊着,久久沒有停止。

    後來,他安靜下來。

     黎明。

     又來了一輛卡車,是一輛平闆車,上面還帶着一個拖轎車用的巨型擱架。

    随後來了一台推土機。

    這可讓我吓得要命。

     卡車司機走過來,拽住我的手臂。

     “到後面來,” 他雖然聲音很低,但很激動。

    其他人還在睡覺。

     “過來看看這個。

    ” 我跟着他回到供應室。

    從那兒往外看,大約有十輛卡車在轉悠。

    起初,我沒有發現異常。

     “看見了?”他說着,用手指着,“就在那兒!” 我看見了。

    有一輛輕便貨車已經完全停下來。

     它像一個大木樁,呆呆地坐在那裡,危險系數已經降低到零了。

     “沒有油了?” “夥計,你說對了。

    它們不能自己加油。

    它癱瘓了。

    我們能做的隻有等待。

    ”他笑了,摸索着找煙。

     大概九點了,我在吃隔夜的餡餅,權當早飯吧。

     就在這時,氣喇叭響了——搖滾的爆破聲,經久不息,我的腦袋都要炸開了。

    我們走到窗前,向外看。

    卡車群靜靜地待在原地,百無聊賴。

    一輛拖挂式卡車,巨型的雷歐,紅色的駕駛室,停在餐館和停車場之間的草地邊。

    從我們這邊看過去,方形的鬼臉巨大而可怕,輪胎差不多能抵到人的胸口那麼高。

     又是一陣喇叭聲:堅定、憤怒的爆破聲,直線傳播,瞬間回聲過來。

    模式固定。

    短聲後,緊接着長聲,節奏非常明顯。

     “是莫爾斯電碼!”那個叫傑瑞的男孩突然大叫着說。

     司機看着他,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男孩臉有些紅了,說:“我在童子軍學的。

    ” “你?”司機說,“你?哇!”他搖晃着腦袋。

     “别管他,”我說,“你還能記得——” “當然,我來試試。

    有筆嗎?” 服務員遞給他一支筆,男孩開始在餐巾紙上寫數碼。

    過了一會兒,他停住手。

     “它們一直在說‘注意’,一遍又一遍。

    再等等。

    ” 我們繼續等。

    氣喇叭長長短短的叫聲在寂靜的早晨格外響亮。

    後來,規律變了,男孩又開始記錄。

    我們站在他的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看他寫下的信息。

     “必須有人加油。

    不會傷害他。

    所有的油箱必須加滿。

    現在就得完成。

    快,必須有人加油。

    ” 氣喇叭還在叫,可男孩不寫了。

     “又在重複‘注意’,”他說。

     卡車一遍遍重複着它的信息。

    寫在餐巾紙上的字母,清一色的大寫,這種風格,我不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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