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五章 焦枯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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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杜弗雷校長在後面追趕。

    他們吐出長長的舌頭,肩膀肌肉運動着,越追越近。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看見的隻是列車兩旁移動的風景。

    塞耶中學的學生與老師窮追不舍的身影紛紛消散,像吹熄的生日蠟燭。

     “不能去那裡!”理查德大吼。

    傑克小心翼翼吸了口氣。

    他,他們,是安全的。

     焦枯平原的危險被高估了,泰半是誇張的傳言而已。

    再有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再度升起。

    傑克将手擡高到眼前查看手表,發現這趟車程原來隻過了不到兩小時。

    他張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懊悔自己在車站時吃下太多東西。

     小事一樁吧,他心想,一切将會——這句安德斯引用的彭斯詩句還未完成,傑克就看見了火球,摧毀了他剛才的愉快情緒。

    

04

一顆直徑至少十英尺的火球翻滾過地平線邊緣,熱氣嗞嗞作響,筆直朝火車方向滾來。

     “真他媽該死!”傑克喃喃咒罵,想起安德斯對火球的描述。

     假如有人太靠近那些火球,一定會大病一場……頭發掉光……全身腫脹生瘡……開始嘔吐……嘔吐接連不斷,直到胃腔破裂、喉嚨潰爛…… 傑克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感覺就像吞下一大團鐵釘。

     “求求你,上帝。

    ”他大聲祈禱。

     大火球對準傑克沖來,仿佛它自有意志,并且決心要将傑克·索亞和理查德·斯洛特從這世上鏟除。

    輻射感染。

    傑克胃部緊縮,胯下的卵蛋仿佛也為之凍結。

    輻射感染。

    嘔吐接連不斷,直到胃腔破裂…… 安德斯供應的美味晚餐差點就要被緊縮的胃囊擠出來了。

    火球仍朝火車不斷滾來,火光濺射,熾烈的熱流嗞嗞有聲。

    它背後拖着一條光燦的長尾巴,所經之處,在赤紅的土地上迤逦出一道活跳的金色痕迹。

    火球由地面躍起,像顆巨大的網球左右彈跳,往傑克左方滾滾而去,并未傷及傑克,趁着這機會,傑克才頭一次看清楚那疑似跟蹤者的生物。

    東歪西拐的火球發出的泛紅金光,加上它的長尾留在地面的餘焰,照亮了一群面貌畸形的野獸,顯然正是跟蹤者的真實身份。

    那是野狗,或者說它們曾經是狗、它們的祖先是狗。

    傑克忐忑地望了理查德一眼,确認他是否依舊熟睡。

     落後在火車後方的獸群身體貼伏在地,像蛇一樣。

    就傑克視力所及,它們的頭部長得像狗,身體卻隻剩兩條退化的後腿,既無毛發也無尾巴,看起來濕漉漉的無毛的粉紅色皮膚散發光澤,猶如剛出世的老鼠。

    它們咆哮着,痛恨自己被人看見。

    在鐵路劈開的山谷兩側,傑克曾經瞥見的就是這群突變的異犬。

    形迹暴露的野獸嘶喊怒吼,像爬蟲般紛紛四處爬開——它們也害怕火球和火球在沙漠上拖長的尾巴。

    這時火球迅速移動,仿佛帶着怒氣,滾回地平線方向,所經之處,一整排樹木随之熊熊燃燒。

    火球的氣味鑽進傑克鼻孔。

    地獄之火。

    腐敗堕落。

     又一個火球擠出地平線,翻滾着消失在傑克左方。

    那臭氣是失落的聯結之臭、破滅的希望之臭、惡魔的欲望之臭——傑克一顆心幾乎跳到嘴裡,他想象着,覺得這些是火球之臭飄散而出的訊息。

    變種野狗嗚咽低鳴,龇咧的牙齒閃爍水光,它們沉重地拖着隻有兩條腿的身子沙沙作響地爬過紅色沙地,躲避撤離。

    它們的數量有多少呢?有棵燃燒的樹木模樣像是縮着頭,想要躲進自己的樹幹裡,樹底下,兩隻野狗沖着傑克露出尖銳的長牙。

     第三顆火球躍過遼闊的地平線,在列車遠處旋轉着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迹,短暫地照亮沙漠隆起的弧形沙丘下一間破敗的小屋。

    小屋正前方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正望着傑克的方向。

    匆匆一瞥,那人影給予傑克的印象是魁梧、渾身毛發、強壯、敵意…… 列車的緩慢,加上不明生物環伺、觊觎着接近火車的緊張感猶如芒刺在背,令傑克忐忑難安。

     第一顆火球替他們驅離了醜陋畸形的野狗,然而焦枯平原上的居民也許會是更棘手的問題。

    第三顆火球的殘光軌迹消退前,傑克看見,小屋前的人影轉動毛發蓬亂的巨大頭顱,目光追随火車前進的方向。

    倘若剛才見到的詭異動物是野狗,那麼人類會是什麼長相?在火球餘下的最後一抹火光中,傑克看見那貌似人類的生物開始奔跑,人影繞過小屋,他的背後拖着一條爬蟲類的長尾。

     一轉眼,光線褪盡,畸形的野狗、古怪的人影全都看不見了。

    傑克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過他們。

     理查德睡得很不安穩。

    傑克推了推排擋杆,徒勞無功地試圖加快列車的速度。

    野狗的嚎叫逐漸遠去。

    一邊冒着冷汗,傑克擡高左腕,才知道上次看表的時間與現在不過間隔了十五分鐘。

    他有些錯愕自己竟然又打了個呵欠,再次為了吃太飽而感到懊悔。

     “不!”理查德尖叫,“不行!我不能去那裡!” 那裡?傑克納悶不已。

     “那裡”是哪裡?加州嗎?還是某個充滿威脅的險地,會讓理查德搖搖欲墜的理智化為脫缰野馬,再也無法收拾?

05

那一整晚,理查德睡着時,傑克獨自站在排擋杆旁,望着火球遺留的光痕在紅色地表忽隐忽現。

    火球的臭味、花朵枯萎的味道與潛藏的腐臭充塞四周。

    無法順利生長的矮小樹木仍零星散落大地,每隔—段時間,傑克總會聽見樹木掩蔽處傳出變種狗或其他可憐小動物吱吱簌簌的叫聲。

    電池箱偶爾噴發的火花劃出藍色弧線。

    理查德半夢半醒,包裹在一層無意識的狀态中,這是他所需的,也是他所希冀的。

    他不再發出凄厲的叫喊——事實上他沒有半點動靜,隻是沉陷在駕駛室一隅,淺淺地呼吸,仿佛就連呼吸都是件吃力的差事。

    清晨曙光就要降臨,傑克半是祈求,半是恐懼。

    一旦太陽升起,他就能看清那些動物,而除此之外,他還會看見什麼呢? 傑克不時察看理查德,發現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透出鬼魅般的灰色。

    

06

黎明稀釋黑暗,新的一天來臨。

    東方地平線拉起一條粉紅色光帶,很快下方又浮現另一道瑰麗紅潤的色帶,将粉紅色光暈推向天空的更高處。

    傑克兩腿酸疼,眼睛發紅,呈現與曙光幾近相同的色澤。

    理查德平躺在狹小駕駛室的長凳上,占據全部座位,仍然用一種壓抑的、幾乎是不情願的方式呼吸着。

    傑克沒有看錯——理查德的臉龐的确是枯槁的灰色。

    理查德的眼皮随着夢境微微顫動,傑克祈禱他不要再發出尖叫。

    理查德張開嘴,所幸露出來的是他的舌尖,而不是刺耳的叫喊。

     理查德舔舔上唇,咕哝一聲,又迷茫地昏睡過去。

     盡管傑克恨不得能夠坐下,合上眼皮好好休息,卻不敢為此打擾理查德。

    因為當天色越明亮,陽光會揭露更多焦枯平原的真相,傑克就越是情願繼續忍受駕駛室裡逼仄的環境,讓理查德繼續保持不省人事的狀态。

    理查德·斯洛特目睹焦枯平原的實況後會出現的反應,是傑克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些微的痛楚與積壓多時的疲倦——若要享受這份暫時的祥和,這些是最起碼必須付出的代價。

     傑克半眯着眼,他所見焦枯平原的每一寸風景都像承受過極度磨難,無一幸免。

    在月光下,雖然樹木零星生長,焦枯平原看來就像一片廣大的沙漠。

    而直到此刻,傑克才發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原以為是由紅砂構成的地質,其實是松軟、粉末狀的土壤——外觀看來,假如有人踩上去,就算不會沉到膝蓋,也起碼會下陷到腳踝高度。

    那些可憐的小樹正是從這貧瘠的土壤中生長出來的。

    正眼觀看那些樹木時,它們的外表與夜晚時分大抵相同,發育不良的矮小模樣宛如有股強大的力量要将它們的生長方向拽回自己盤卷的根部。

    這已經夠糟了——至少對“理性的理查德”來說夠糟了。

    然而,倘若斜眼用眼角餘光偷瞧,看見的竟是痛苦萬分的生物——慘叫凝結在驚恐的臉上,枝葉是掙紮求援的手臂。

    隻要傑克用眼角偷窺,便能看清那樹臉上凄慘的細節:雙眼暴凸、哀叫的大嘴、下垂的鼻梁、臉頰上刻劃着深長而痛苦的皺紋。

    樹木對着傑克咒罵、哀求、驚叫——它們無聲的呼喊猶如地表上的袅袅炊煙。

    傑克難受地呻吟了一陣。

    如同這一整座焦枯平原,這些樹也都受到了感染。

     紅色的平原朝列車周圍展開,連綿數英裡,鮮黃色草叢東一叢西一簇,辛辣的色調像是尿液或新鮮油漆。

    若非那令人作嘔的顔色,那些草叢看來會像是沙漠中的綠洲,因為每一塊草叢邊都有一窪池水。

    水色烏黑,表面飄着一塊塊浮油。

    然而那池水本身看來也濃稠油膩,似乎飽含劇毒。

    當這些假綠洲懶洋洋地開始出現在列車行經的風景中,乍看之下傑克以為那烏黑的水塘是擁有生命的活物,就像那些傑克再也不想看見的哭樹。

    不久他瞥見那濃稠的液體表面擾動,一塊黑色的背脊頂出水面,慢慢滑動,接着冒出一張寬闊、貪婪的大嘴,對着空氣幹咬一口。

    雖然裹上一層黑水,但那生物仍隐約透出七彩斑斓的體色。

    我的媽呀,傑克心想,那是魚嗎?在他看來,那東西将近二十英尺長,池子要容納它似乎還嫌太小。

    怪魚長長的尾巴在水面盤了一圈,最後再度潛入那窪想必深不可測的水坑。

     傑克轉移目光,眺望遠方地平線,一時間卻有種錯覺,仿佛看見一個巨大的頭顱躲在地平線後方偷窺。

    接着他湧上一陣強烈的錯置感,震撼程度和目睹剛才那類似尼斯湖水怪的生物時不相上下。

    看在老天分上,地平線上怎麼可能冒出一顆頭來? 最後他弄明白了,因為這地平線并非真正的地平線——經過整晚直到現在,他才看清楚視線盡頭的景象,發現自己嚴重地低估了焦枯平原的規模。

    當太陽再次履行攀登天幕的義務,傑克總算知道,他們其實置身于一個廣闊的峽谷中,圍繞四周的地平線并非世界邊緣,而是崎岖綿延的山棱線。

    也許傑克與理查德早就被人跟蹤,對方隻要将頭縮在山棱後方,傑克便看不見他們了。

    他想起那個有條鳄魚尾巴的人猿在小屋旁打轉的情景。

    那家夥會不會其實跟了他一整晚,就等着傑克睡着? 列車嗚嗚長鳴,穿越這座峽谷,仿佛一瞬間失去了速度。

     傑克詳細察看山棱各處,隻見陽光燦爛,在峭壁上灑下金光,看不出任何異狀。

    傑克在駕駛室裡轉了一整圈,倦意在恐懼與緊張的排擠下化為烏有。

    理查德伸出一隻手臂蓋住眼睛,酣睡如故。

    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有可能一直亦步亦趨跟着他們,靜候他們離開火車。

     左方出現某個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傑克急忙屏住呼吸。

    那東西感覺十分龐大、滑溜溜的……傑克仿佛看見半打鳄尾猿人爬過山脊,朝列車方向逼近,他雙手放在額上擋光,試圖将騷動處看仔細。

    山崖蒙上紅土的顔色,有個影子左右滑動鑽進兩座巨岩的夾縫,爬上山丘。

    崖縫中那移動的形體可和人類沾不上半點邊。

    那是一條巨蟒——起碼傑克這麼認為……它已經鑽進崖縫中某個隐蔽的角落,傑克隻看見它粗大的爬蟲類身軀消失在岩石後方。

    它的皮膚凹凸不平,仿佛被火燒傷——在它消失前,傑克驚鴻一瞥,似乎還看見它體側有許多鋸齒狀黑洞……傑克伸長脖子想看清楚它還會從哪裡冒出來,不出幾秒,卻探出一條令人歎為觀止的巨大毛蟲,身體四分之一埋在紅土裡,蠕動着朝傑克爬來。

    它的雙眼罩着一層薄膜,但長相确實是條毛蟲沒錯。

     另一隻動物從一塊岩石底下跳出來,沉重的頭,拖着身子,直到大毛蟲沖過去,傑克才發現那逃命的東西是一條變形犬。

    毛蟲大嘴一張,像拉開信箱的投郵口,輕輕松松便吞下那可憐的野狗,像吞下一顆阿司匹林一樣稀松平常。

    傑克清楚聽見骨骼咔嚓斷裂的聲響,野狗的哀号随之平息。

    之後,就在大毛蟲即将接觸到火球在地上留下的黑色痕迹時,它将長長的身體鑽進塵土,宛如一艘沉沒的郵輪。

    很明顯,它熟知那黑色軌迹會帶來的傷害,所以這條大蟲便鑽進土裡,繞道而行。

    傑克眼看着那醜陋的怪物身體完全沒人紅色土壤後,目光梭巡于這一大片點綴着鮮黃雜草的坡地,納悶着大蟲下次不知又會從何處探出頭來。

    

07

直到傍晚理查德醒過來之前,傑克看見了:至少一次,他絕對沒看走眼,有顆巨大的頭顱躲在山崖後面偷窺; 又出現了兩個緻命的火球朝列車方向疾奔而過; 一具無頭枯骨,起初傑克以為那遺骸是隻大兔子,後來才作嘔地發現是人類的嬰孩,白骨森森,橫陳在鐵軌邊,一旁緊鄰着—— 那嬰孩渾圓發亮的顱骨,半埋在松軟的土壤裡。

    他還看見: 又一大群畸形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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