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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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來回踱着方步。

    他走到窗前,将紙扇夾在腋下,去侍弄他的那盆米蘭去了。

     屋外的雨下大了,李惟翰能聽見馬路上汽車開過時濺起的水聲。

     師母給他買了兩包紅梅。

    一包擱在茶幾上,另一包,她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李惟翰的衣兜裡,讓他帶回去抽。

     “你們聽,什麼聲音?”導師突然側過身來,眼中流露出驚恐與憂慮。

     在飒飒的雨聲中,李惟翰聽見樓下有人在打麻将。

    街對面的一扇窗戶裡隐約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不過聲音很小,幾乎聽不真切。

     “有人在敲門。

    ”先生說,他依然僵立在那兒,噤若寒蟬。

     “這麼晚了,不會有人來了。

    ”師母說,“再說,家裡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來過客人了。

    ” 她說,先生總是這樣疑神疑鬼的,他能聽見花盆裡植物的葉片舒卷的聲音,聽見花骨朵“啪嗒”一聲綻開花蕾。

    當然這都是幻覺。

    他說他的耳朵裡有海水漲潮的浪濤聲,就連茶杯中也有嗚嗚的風鳴。

    他的腦筋壞了。

     “見到小凡了嗎?”師母忽然問他。

     “沒有,”李惟翰說,“我們已經有四年多沒有見過面了。

    ” “怎麼會呢?”師母顯得有些驚訝,“你們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嗎?” “過去一度是這樣。

    ”李惟翰略帶譏諷地說道。

     曹小凡是李惟翰的大師兄,也是導師八大弟子中最受器重的一位,是導師道德文章的指定傳人。

     師母看出李惟翰的目光躲躲閃閃的,似乎不太願意提起曹小凡。

    “這個曹小凡,這些日子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兒去了。

    ” 通往陽台的紗門裡,湧進來一股股涼氣。

    李惟翰再次想到了他的妻子。

    想到她在病床上谛聽的同一片雨聲。

    還有她的病。

    它從心裡生長出來,成了她每日呼吸的空氣,最後毒性凝聚成了水滴,淤積于她的腹部。

    他想起了妻子反複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錯誤的人生無法開始正确的生活。

     五年前的那天清晨,她疲憊地回到家中。

    李惟翰正在床前洗腳。

    他走了一夜的路,腳上都起了泡。

    妻子倚着房門,不斷地往嘴裡塞着薯條、爆米花和巧克力,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她在講述那件事的時候,語調清晰而絕望。

    她說她其實不願意那樣做,一點都不想。

    李惟翰靜靜地聽着,他覺得這件事不可能是真實的。

    他隻是想趕緊找個地方睡一覺。

    他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妻子說,一個人竟然會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去做他生平最厭惡的事。

    與其說她在向他忏悔,請求他原諒,還不如說她被自己的行為吓壞了。

    忏悔導緻了新的傷害。

    李惟翰冷冷地笑了一下,問她是不是感到快樂。

    妻子怔了一下,她似乎沒想到李惟翰會問出這麼刻毒的問題,她想了想,告訴他:“我的确很快樂。

    ” 第二天下午,他将這件事告訴了他的導師。

    李惟翰記得,也是在這個客廳裡。

    導師沒有聽完他的話,就打斷了他。

     “本來嘛,革命隻不過是性的另一個隐秘的形式而已……” 他沒有問妻子那個人是誰。

    他以為這樣可以讓他盡早忘掉這件事。

    可這個在暗處的人很快就變成了每個人,具體而清晰。

    就像一個竭力想擺脫命運糾纏的人,最終反而受到了命運的任意擺布。

     師母再次提起了曹小凡。

     “是這樣,去年的國慶節,小凡來看望沈先生。

    那時他剛剛從單位辭職去做生意。

    閑談中聊起了股票的事。

    他說得天花亂墜,我們也被他說動了心……” “不是我們,是你。

    ”導師叫道。

     “是我,是我,”師母趕忙改口說,“沈先生一直對股票很反感,按他的說法,炒股票隻不過是把别人口袋裡的錢劃拉到自己口袋裡而已。

    我真後悔當初沒有聽他的話,更不應該将家裡所有的積蓄都從銀行取出來,交給他。

    總共是四萬六千塊……” “是四萬六千七百五十元。

    ”導師再次糾正她。

     “後來呢?”李惟翰笑着問道,“你們賺錢了嗎?” “開始的時候,倒是賺了的。

    ”師母回憶說,“小凡拿走錢後的第二個星期,就打來電話,告訴我們賺了三千。

    我們當時也高興了一兩天。

    多點錢畢竟是好事。

    可後來,他那邊就斷了音訊。

    我們給他打電話,沒人接,打傳呼,沒人回。

    最後我們隻得不斷地往他父母家打電話。

    他母親一會兒說他在杭州,一會兒說他在洛陽,總之是音訊全無。

     “直到春節過後,小凡才給我們打來一個電話,告訴我們,他的股票全賠了。

    賠得一文不剩。

    當時是你先生接的電話,沈先生聽他這麼說,就趕緊問他,‘我們的那筆錢怎麼樣?’你猜小凡怎麼說?這個沒良心的,他竟然用文言文對你的導師說……老沈,他說什麼來着?” “豈見覆巢之下,複有完卵乎?”導師悠然答道,“這是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中的句子,當時孔融被收,九州遑怖。

    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 “你别啰嗦個沒完。

    ”師母打斷了先生的引經據典,“小凡這一句話,當時就把你的先生噎得口吐白沫,翻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說起你先生這次犯病……唉,還提他做什麼?這筆錢,可是我們老兩口後半輩子的活命錢啊,再說,孩子又走了……”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嚴格地說來,”先生搖着扇子朝他們走過來,“如今要想體面地活在世上已經是不可能了。

    受苦是道德的一部分。

    ” “他淨說沒用的東西。

    ”師母喝了點水,啰續說,“我知道,你和小凡是最要好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幫我們要回那筆錢,哪怕隻有一半。

    你一定得幫我們找到他,拜托了。

    ”她擦了擦淚水,緊緊地抓住李惟翰的手,仿佛她握住的東西就是她晚年唯一的希望。

     李惟翰說,明天晚上他要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

    “假如曹小凡也到場的話,我可以和他好好談談。

    ”說完李惟翰就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師母問他在上海能待幾天。

    李惟翰說,他已經訂好了後天飛往武漢的機票,他要去洪水泛濫的災區采訪。

     “哪來的洪水?長江不是都快斷流了嗎?”先生突然問了一句。

     “那是黃河。

    ”師母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

     師母打着雨傘,蹚着積水,一直把李惟翰送到了街口的出租車上。

     戒指要祝福 諾言要作出。

    還要遵守
第二天下午五點,在靠近外灘的金門大酒店舉行了婚禮。

     李惟翰覺得他的心情不适合任何形式的歡樂氣氛。

    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安下心來。

    他的師弟常知辛和唐金一左一右坐在他的兩側,不停地與他說話。

    由于大廳裡過于喧鬧、嘈雜,另外李惟翰多少也有點心不在焉(他頻頻看表,惦記着他的雙胞胎女兒),他們說了些什麼,李惟翰一句也沒有聽清。

     儀式正在進行之中。

    特地請來的牧師用上海話為他們祝福。

    豆豆與新娘交換了戒指,互相吻了對方。

    遠遠地看着這對俨然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新人,李惟翰再次想起了亨利·泰勒的那首《打秋千》: 老一套的問答會使我流淚 聽到人聲祈禱 神聖永久的結合 會使我想到 任何人的一生都是寶貴的,但不是 寶貴得不能 獻給愛情 鋼琴師坐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彈奏着肖邦、巴赫和柴可夫斯基。

    隻有在喧鬧驟停的瞬間,李惟翰才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樂曲和窗外的雨聲。

     盡管她彈得不好,有幾處還彈錯了,他還是能分辨出歡快中的憂傷,熱烈中的寂靜和遙遠,仿佛覺得所有的人語、歡笑和掌聲都彙聚成了一條綴滿鮮花的小溪,從他的心底汩汩流出,最後變成了甜蜜溫柔的喃喃自語,回蕩在記憶深處的某一個岑寂的時辰…… “你怎麼老是發呆?”常知辛用胳膊碰了碰他。

     “差不多有四年沒有見面了吧?”唐金用一隻手遮住嘴巴,優雅地剔着牙,“我們知道你心裡很苦……” “其實誰都一樣。

    ”常知辛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會兒喝完酒,我們帶你去散散心。

    ” “咱們哥兒幾個總算是又聚到一起了,”唐金滿臉酒氣地對他說,“别的事就甭去多想了。

    唉,就差小凡那厮沒來。

    ” “有什麼話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别老悶在心裡。

    ”常知辛說。

     “我打算與妻子複婚……”李惟翰低聲地嘀咕了一句,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好在大廳裡突然響起了一片掌聲,常知辛和唐金都沒有聽見。

    豆豆舉着一隻高腳杯,拉着新娘,要來為客人們敬酒了。

     也不知道是誰開的頭,大廳裡忽然有人唱起歌來。

    開始的時候聲音很小,但很快就在寬敞的大廳裡回蕩開了。

    他們唱的是那首老掉牙的《閃亮的日子》: 我們為了理想 曆盡了艱苦 ……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有人用筷子敲擊着碗碟,酒瓶,打着拍子。

    他們剛唱了幾句,另一桌的人用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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