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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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壓住了他們,另起爐竈: 看見了野菊花 想起了我的家 老頭子,老太太 咿呀…… “瘋了,瘋了。

    ”唐金倒跨在椅子上,拍着手,叫道。

     “就像他媽的傳染病一樣……還有你,我的姑娘,咿呀……”常知辛一邊說,一邊唱。

     就這樣,歌聲從這一桌蔓延到另一桌。

    李惟翰感到自己有點醉了。

    唐金還在往他的酒杯裡倒酒。

    喝吧,喝吧,喝死就算啦。

    随後,他跳到椅子上,亮開嗓子唱了起來: 我們的世界呀 就像一個垃圾場 一堆臭蟲在裡面 你争我搶 吃的是良心 拉的是思想 唐金這一唱,大廳裡突然一片死寂。

    客人們面面相觑,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李惟翰看見桌面、窗戶、吊燈、牆壁上的大紅囍字都在旋轉,越轉越快。

    大廳裡婚禮的盛宴開始變得不真實,一陣哄笑和喧嘩響起在大廳的另一側。

    李惟翰覺得這聲音就像是從阒寂無人的山谷裡傳出來似的,來自山澗湍急的水流。

    賓客們要求豆豆和新娘當衆接吻。

    他們顯得猶豫不決。

    于是,大夥兒又一塊喊: 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着急 …… “我想出去透透氣。

    ”李惟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常知辛和唐金扶着他。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來到了酒店的門外。

    雨下得正大。

    馬路上的大樹被風吹得狂舞亂擺,雨點密密麻麻地瀉在街面的淤水裡,蕩起了一層水霧。

     他們剛從酒店裡出來,豆豆就撇下新娘從裡面追了出來。

    他拉住李惟翰說了會兒話,然後看了看唐金和常知辛,問道: “你們打算去哪兒?” “你管我們去哪兒。

    ”常知辛一臉苦笑。

     “我們陪老李去散散心。

    ”唐金說。

     “散心?去哪裡散心?” “我們哪兒也不去。

    ”常知辛說,“我們送老李回家。

    ” 豆豆将信将疑地看着常知辛,正要說什麼,唐金朝他擠了擠眼睛。

    豆豆轉過身來,看見濃妝豔抹的新娘早已出現在廊下。

    她扭動着肥胖的腰肢,冷笑着,咯吱咯吱地走下台階,來到豆豆的跟前,不由分說地揪住了他的一隻耳朵。

    豆豆咿咿呀呀地叫着,斜着身子被她拽走了。

     “豆豆這個人,”唐金點了支煙,笑道,“假如他一天打來十個電話,至少有九個是問我們晚上去哪裡,好像我們随時随地都會将他抛棄似的。

    ” “豆豆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常知辛歎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找了個女朋友,沒想到這個女人力大無比,有萬夫不當之勇,動不動就要拿電視機砸他……” 酒店裡仍有人在恹恹地唱歌。

    他們在廊下站了會兒,等着這場暴風雨過去。

     “我得走了。

    ”李惟翰擡腕看了看表。

     他要去姐姐那兒看看女兒。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他就要趕往武漢了。

     “不急。

    ”常知辛說,“我們先去找個地方醒醒酒。

    ” 他們去了街對面的一家泡沫紅茶館,在那裡待了兩個多小時。

    随後又去海上小屋看了一會兒歌舞表演。

     他們從那裡出來,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他們來到大街上,雨還在零零星星地下着。

    唐金伸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李惟翰說,他現在一定得走了,說不定他姐姐還在等他。

    三個人在車門邊僵持了半天,常知辛想了想,說:“那就先上車再說。

    ” “我們去哪裡?”李惟翰不安地問道。

     “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

    ”唐金吸着煙,神秘地朝他笑了笑,“我們也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來招待你了。

    ” 出租車在雨中行駛了半個多小時,踅入了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

    有一兩處酒吧亮着昏暗的燈光。

    從火車汽笛悠長的鳴叫聲來判斷,他知道這個地方離車站不遠。

     出租車剛剛在酒吧的門前停穩,常知辛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唐金,我剛才和你說的話沒錯吧?” 唐金也跟着哈哈大笑。

     接着,李惟翰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黯淡的燈光下,他看見豆豆正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朝他們揮手。

     “這小子,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唐金罵道。

     “我早就猜到你們會來這裡。

    ”豆豆的語調中充滿了被冷落的忿忿不平,“想甩掉我,虧你們想得出來。

    ” “我們是擔心你到這裡撲個空,過來陪陪你。

    ”常知辛回過頭來,對李惟翰說,“你放心,這個地方我們常來,絕對安全。

    ” 李惟翰在走進酒吧的同時,顯然已經知道了此行的目的。

    他在心裡盤算着,在明天九點飛機起飛之前,如何擠出兩個小時去看看女兒。

    她們說不定已經變得讓他認不出來了。

    他想象着女兒和他說話時的樣子,聲音,想象着他怎樣用手去撫摸她們的小腦袋,而她們用同一個動作将頭撇開。

    他的心怦怦亂跳起來。

    他沮喪地聯想到,自己的一生都在想方設法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酒吧裡的氣氛既暧昧,又讓人沉醉,興奮中透着緊張。

    幾個男女對着一支蠟燭在角落裡喃喃低語。

    他們的臉色模糊不清。

    一條窄窄的樓梯通向二樓,不時有幾個身穿西裝的人從樓上懶洋洋地下來。

    常知辛正和酒吧老闆小聲地嘀咕着什麼,而豆豆卻眉飛色舞地向唐金講述洞房出逃的曆險。

     過了一會兒,常知辛來到他身邊,讓他到樓上去。

    李惟翰推脫說,他還沒有準備好,尚未找到感覺。

    老闆笑了笑,說,這種事沒什麼好準備的,上去了,就會有感覺的。

    最後,還是常知辛和唐金先上了樓。

    李惟翰和豆豆坐在窗口聊天。

     他們聊起了在黑龍江農場迷路的那個夜晚。

    那是八月的一天,天氣要比這裡涼爽得多。

    他們沿着夕陽下的草灘往前走。

    兩個小時之後,他們迷了路。

    他們喝得醉醺醺的。

    黑夜從桦樹林的上空壓了下來。

    月亮升起的遠方傳來了琮琮的流水聲。

    豆豆說,如果他們一直往南走,就能走到安徽的老家。

    他們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将手裡的酒瓶遞來遞去。

    迷路,正是他們所希望的。

    他們經過了一條黝黑發亮的小溪,一片結了籽的油菜花山坡,一頂排滿蜂箱的帳篷,一艘廢棄的小船(船艙裡開滿了野花)。

    他們看到了一個獵人,一條狺狺叫着的、懷了孕的母狗。

    到了午夜時分,他們自以為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就躺在一簇白桦林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們吃驚地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兵團的駐地,隻隔着一條小河,他們可以看見各自宿舍的窗戶。

    連隊的衛生員,他們偷偷愛慕的那個江西姑娘,正在河邊晾衣服。

     “要是可能的話,”豆豆說,“我真願意每個早晨都從那片桦樹林裡醒來,太陽光照在身上,不冷也不熱……” 很快,豆豆也上樓去了。

    常知辛和唐金還沒有下來。

    李惟翰覺得有點困了,就伏在桌上打了個盹。

     他醒來的時候,看見身邊站着兩個警察。

    同時,他感到背上熱烘烘的。

    一個扛着攝像機的人站在門口。

    熾烈的照明燈使他怎麼也睜不開眼睛。

     那時我看着我的孩子們 知道她們像萬物一樣生長 但不會回到童年 早晨,兩名警察把他從牢房裡帶了出去。

    他被推進了一間理發室。

    理發師那雙沾滿肥皂沫的手柔軟地撫摸着他的臉。

    他給李惟翰剃了頭,還刮了胡子,這都是不祥之兆。

     接着他上了一輛囚車。

    兩名押送他的警察古怪地向他微笑着。

    他不知道車往哪裡開。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黑暗的囚車裡,而是坐在兒童遊樂場的過山車裡。

    強烈的眩暈感使天空和大地變成了一個萬花筒。

    “我們去哪兒?你們是不是打算槍斃我?”李惟翰問道。

    警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仍然對他微笑着。

    其中的一名警察還給了他一支煙。

    随後,他們又聊起了羅馬尼亞發生的事變。

    同時為在緊急狀态下槍斃齊奧塞斯庫夫婦是否人道發生了争執。

     “如果你們要槍斃我,我有權提前知道。

    ”李惟翰說。

    他感覺到自己隻是象征性地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可不喜歡突然死亡法……” 透過囚車唯一的玻璃窗,李惟翰終于辨認出,囚車行進在通往學校的高架公路上。

    是不是去學校開公審大會?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秘密處決。

    他一想到臨刑前的那種公正,合理,甚至是優雅的折磨就心驚膽戰。

    不過,按照導師悲觀的論點,每個人無一例外地都會經曆這種宣判,隻是經受折磨的時間或長或短。

    這樣想來,他又感到自己多少還得到了一點慰藉。

     囚車駛進了學校的大門。

    大禮堂前人頭攢動。

    李惟翰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等待了。

    于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個警察憤怒地叫道:“你們是不是要槍斃我?” 這一次,他發出了聲音,把身旁的常知辛吓得大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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