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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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北京醫院的門口,一個人懶洋洋地朝我走過來,對我說: “看見我眼睛裡的血絲了嗎?我昨晚一夜沒睡。” 他以為我一定會問他:昨晚去哪兒了?為什麼一夜沒睡?我沒有這樣問他,他随後告訴我,昨天晚上,他去幫着料理一位朋友的後事了。
我實在應該問一下,誰的後事?誰死了?可我沒有吱聲。
于是,他隻得自己說出了下面的話: “是王小波,心髒病。
” 我看過王小波先生的文章,雖說不上喜歡,但也決不反感。
按說,聽到這個噩耗,總該表示點什麼,問題是,我當時什麼也沒有說。
當我一個人獨自走開時,腦子裡正想着另一件事,另一個人。
就在十分鐘之前,他突然陷入了昏迷,我們正等着他清醒過來,盡管我心裡清楚,他或許永遠不會醒來了。
當時,我們坐在客廳裡,讨論着第二天的登山計劃。
他看上去興緻勃勃,實際上内心充滿焦慮。
笑容無法遮蓋的陰雲凝結在他的眉頭,殘留在他的嘴角。
這種陰雲不是痛苦,而是厭倦。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他立刻就顯出很不自在的樣子。
他這副樣子我并非第一次見到。
我沒有把它當回事,也沒有想到要去安慰他。
從他臉上我更多地看到了我自己。
我知道,我的境況也不比他好多少。
他說,隻有在登山的時候,才會忘掉那些像霧一樣的煩惱。
我的手裡正好有一支圓珠筆,就在一張礦泉水征訂單上寫下了“霧”這個字。
接着他又說,登山讓他忘掉時間。
是時間,還是時艱?我有點吃不準。
我記得,我信手寫下的兩個字卻是“灰燼”,而且,我還想到了“焦慮”這個詞:既然有焦慮,必然會有灰燼。
我又擡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這時,保姆端着一盤餃子皮進了客廳。
我注意到,我的妻子正在椅子上熟睡,懷裡抱着一本還珠樓主的《青城十九俠》。
後來,當我重新回憶起這個上午的情形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她酣睡的樣子:嘴巴不時蠕動着,像是在費力吞咽着什麼東西。
如果說,在那個安靜的上午,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發生,那一定是保姆端着餃子皮走進了客廳。
她是來宣布一個驚人的消息的。
“今天吃餃子。
”她說。
“什麼餡的?”他問道。
“茴香。
”保姆說。
接着,他伸了個懶腰,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還從來沒有嘗過茴香餡的餃子,今天總算吃上了。
” 沒有人會對他的這句話表示異議。
但事情随之急轉直下,無法挽回,速度之快,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意識到。
這句話将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
在他昏迷倒地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和妻子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她終于想到了給急救中心打電話;再後來,我們意識到,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等待救護車,因為北京醫院就在我們家的對面。
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