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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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88
早上九點,我準時來到了褐石小區的一幢公寓樓前。這個小區就在圓明園的東側,北邊緊挨着五環路的高架橋,因為轟動一時的“周良洛案”,它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裡,變得盡人皆知。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我給八号樓的一個客戶做了一台KT88的電子管功放,用來推他剛買的阿卡佩拉書架箱。
阿卡佩拉帶喇叭花的Campanile,在北京城并不罕見,開聲時高音單元閃着幽藍的弧光,有點神秘莫測;可新出廠的這款書架箱,我隻是在發燒音響雜志上見過照片。
為了制作一台足以與她相匹配的電子管功放,我沒日沒夜地幹了兩個星期。
但說句實話,能不能推出好聲來,我心裡可是一點都沒把握。
秋已漸深,雨後的天空開始放晴。
空氣的能見度很高,仿佛你隻要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圓明園探出院牆外的煙樹和百望山的寶塔。
如果再下一兩場霜,西山一帶的楓葉大概就要紅了吧。
可我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那麼好。
就在五分鐘之前,我接到了姐姐崔梨花打來的一個電話。
姐夫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他用大頭皮鞋直接踹她的“要害”。
今天早上,姐姐就開始尿血了。
她的哭訴令人厭煩,我照例一聲不吭。
我倒不是不想安慰她,因為我感覺到她的哭訴後面,藏有另外的隐情。
果然,哭到後來,姐姐忽然就對我說出了下面這一段話: “我實在受不了了。
你就行行好吧。
我也不想這樣。
看在姐弟的情分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算我求你了……” 她在電話中啞啞地向我喊叫,語調中既有哀求,也有憤怒。
就好像用大頭皮鞋踹她“要害”的,不是混蛋常保國,而是我似的。
我剛挂了電話,三單元的那扇防盜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身穿灰色運動衫的女人,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瞅了瞅我,又瞅了瞅停在門前的那輛泥迹斑斑的金杯車。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款KT88上,笑了。
“呵,還挺漂亮!”她随口說道。
你可以把她的這句話理解為一種禮貌的贊歎,也可以當成一種淡淡的揶揄。
她說話的樣子有點像玉芬。
臉型和身材也像。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心裡就有些恍惚,也有點傷感。
我費盡心思制作的這台KT88,就擱在門前的水泥台階上,它那銀灰色的機身,在早上清明的陽光下,熠熠發亮。
向我訂購這台膽機的人,是她的丈夫。
我是在去年十月底的國際音響展上認識他的,人很矜持,也有點膩歪。
我隻聽說他是一位教授,具體是研究什麼的,在哪所大學任教,我就說不上來了。
他的主意一變再變。
先是讓我給他做一台EL34,機身差不多已經做出來了,他又打來電話,讓我将它改成功率更為強大的KT88。
此刻,他正坐在光線黯淡的餐廳裡,與一位朋友喝茶聊天。
我抱着那台沉重的KT88,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并未中止與朋友的談話,隻是嚴肅地沖我微微颔首而已。
據我跟教授們打交道的經曆,我發現凡是有學問的人,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你自慚形穢。
他的那位朋友呢,看上去也不是一般人。
嘴唇上留着濃密的胡子,看上去有點像恩格斯。
女主人還算熱情,她問我是願意喝茶還是咖啡。
我說随便,她就果然随便了起來。
稍後端來的,竟然是一杯橙汁。
我在擺弄機器的時候,她就趴在長沙發的靠背上,一動不動地看着。
她的樣子,怎麼看都有點像玉芬。
其實,我的工作很簡單:在機身上安上英國GEC的KT88電子管以及美國RCA的5u4整流管,然後測定一下它的工作電壓,再接上訊号線和喇叭線,就算完事了。
我注意到,那對阿卡佩拉書架箱離牆近了一些,就問她能不能調整一下音箱的擺位。
一般來說,揚聲器離牆太近,導向孔形成的反射和駐波,會讓低頻有些發悶,這是常識。
還沒等女主人搭腔,那位教授在餐廳裡忽然扭過頭來,朝我很不友好地喊了一聲: “别亂動!” 女人朝我眨了眨眼睛,吐了下舌頭,笑着說:“就這樣吧。
别管它。
他從不讓人動他的東西。
咱們,放首音樂來聽聽,怎麼樣?” “不急,再等一會兒。
電源剛接上,機器還沒有煲開。
” “呵,這麼複雜!”仍然是那種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揶揄的口吻。
我隻得耐心地向她解釋,為了讓膽機發出好聽的聲音,預熱的時間一般不能少于二十分鐘,這是我的原則。
她也是一位教師,在附近的體育大學教學生打排球。
我簡單地打了個比方,她立刻就理解了“熱身”的重要性。
在等待機器燒熱的這段時間中,我開始一張一張地翻看茶幾上的那摞CD唱片。
都是些過時的流行音樂。
不是梅豔芳,就是張學友,當然還有蔡琴。
其中大部分是盜版。
我對客戶們的音樂趣味沒有什麼意見。
你是喜歡文藝複興、巴洛克,還是浪漫派,抑或是爵士、藍調,甚至是錄音極其誇張的“鬼太鼓”或“打碎玻璃”一類的發燒碟,我一概都無所謂。
可是,說實話,花上将近十五萬元,購置一對小小的阿卡佩拉書架箱,用來聽盜版的梅豔芳,多少有點不可思議。
同時,我也悲哀地意識到,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耗費那麼多的心力來使這款功放盡善盡美,簡直有點自作多情。
其實,若要聽這一類的玩意,你隻需花上五百元,到海龍電子市場,配一對廉價的電腦音箱就足夠了。
當然,我什麼話都沒說,隻是委婉地問她用什麼唱片來試音?女人說,她無所謂。
反正他們家全部的“音樂”,都在這茶幾上。
教授和他的朋友仍然在客廳裡小聲地閑聊。
一般來說,知識分子間的談話,你是很難聽得懂的。
你聽不懂也沒啥奇怪的,但他們說話時那種鄭重其事的腔調和口吻,卻不由得你不着迷。
那是一種能夠讓任何荒唐的觀點立刻變得人情人理的腔調。
比如說,那個長得像恩格斯的人,不知怎麼搞的,忽然就誇獎起慈禧太後來。
他說: “幸虧當年,慈禧太後貪污了海軍用來造軍艦的一筆款子,在西山腳下修建了頤和園。
要不然,甲午硝煙一起,還不照樣他媽的灰飛煙滅?由此可見,貪污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你不得不佩服慈禧她老人家的遠見。
經她這一折騰,且不說為我們留下了一處世界文化遺産,單單是門票收入,一年下來是多少錢?我就住在頤和園的西南角,隻要不下雨,我每天下午都騎自行車去園子裡轉轉,從南如意門進去,從北宮門出來。
二十年下來,嗨,四季美景,怎麼都看不厭……” 一聽他說起慈禧,我的精神突然為之一振。
我的曾祖父曾進宮給慈禧唱過戲,還得到過她老人家賞賜的兩匹綢緞。
聽他這麼公開為慈禧翻案,我心裡着實挺受用——再說,我也很迷那個園子,尤其是玉帶橋附近的山水風光。
隻是近些年來,門票一漲再漲,屈指一算,我差不多已經有七八年沒進去過了。
關于慈禧,我祖父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話,聽上去要比“恩格斯”客觀得多。
他說,慈禧的精明過人,自然是不消說的,但這個人,卻沒有大的識見,也就是說,小地方精明,大地方昏聩,不過一庸常婦人罷了。
她沒能把握住朝代更替之際的曆史機遇,在選擇保大清,還是保國家這件事上,她悲劇性地選擇了前者,被人釘上曆史的恥辱柱,一點都不冤枉。
聽罷“恩格斯”的一番高論,對面的那位教授頻頻點頭。
可教授接下來的一番話,聽起來卻多少有點離譜。
他表示很認同對方的看法。
甚至,他認為連抗日戰争也完全沒有必要打。
如果在開戰之初就立刻繳械投降的話,少死幾千萬人不說,中國和日本聯起手來抗衡歐美,世界格局也許會發生重大變化。
而且,他一直認為,和李鴻章、袁世凱一樣,汪精衛這個人,也是位不可多得的民族英雄,應該重新評價,予以徹底平反。
他還引用了一段珍珠港事變爆發時汪精衛所寫的日記。
他很喜歡用“不是嗎?”這樣一個反問句,來強化自己的觀點。
好像一旦用了這個反問句,他那聳人聽聞的陳詞濫調,就會立刻變成真理似的。
雖說我不能算是一個民族主義者,雖說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去反駁教授的觀點,雖說我對知識分子一向尊敬,但聽了他剛才的那番論調,我心裡立刻就升起了一股無名火來,怎麼說呢?他的話讓我感到屈辱,就好像别人挖了你家祖墳似的,我很想過去與他争辯一番。
而且,更讓我感到吃驚的是,他在大肆吹噓日本的“神道教”如何了得的時候,把“神祇”的“祇”竟然說成了“抵”。
我雖然隻念過一年電大,我的絕大部分文學知識,都來自于徐中玉先生主編的那本《大學語文》,也還知道那個字不讀“抵”,而應讀作“奇”的。
我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的沖動,從茶幾上那堆垃圾中挑出了一盤《紅色娘子軍》,準備試音。
可教授夫人忽然又問我,能不能換一張。
她最喜歡劉德華。
她告訴我,在2004年的工體演唱會上,她差一點就有機會跟劉德華握上手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便固執己見。
但你可以想象,當“給我一杯忘情水”這樣輕佻的哼唱,從珍貴的阿卡佩拉揚聲器中發出來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情形。
我渾身上下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情也壞到了極點。
當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說劉德華就不能聽。
可如今的情況是,人不分老幼男女,地不分南北東西,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聽劉德華。
我就是把腦子想穿了,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世界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培爾·金特》
你已經知道了,我是一個專門制作膽機的人。在北京,靠幹這個勾當為生的,加在一起不會超過二十個人。
在目前的中國,這大概要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行業了。
奇怪的是,我的那些同行們,雖說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卻老死不相往來。
既不互相挖牆腳,也不彼此吹捧,對于同行的技藝從不妄加評論,各自守着有限的一點兒客戶,聊以為生。
這個社會上的絕大部分人,幾乎意識不到我們這夥人的存在。
這倒也挺好。
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來蔑視這個社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過着一種自得其樂的隐身人生活。
我不太喜歡“發燒友”這個稱謂。
我不過是一個手藝人。
說實在的,多年來,我心裡一直為此感到自豪。
你知道,現如今,論起手藝人的地位,已經與乞丐沒有多大區别。
那些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對眼下這個社會的變化,也許能解釋得頭頭是道,可依我粗淺的觀點來看,這個社會的堕落,正是從蓄意踐踏手藝人開始的。
不過,說起我們這個行業,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也曾火爆過一陣子。
那時候,一年一度的北京國際音像展居然人潮湧動,門庭若市。
你似乎很難理解,那麼多的巴赫迷、瓦格納迷、富特文格勒迷,卡薩爾斯迷,到底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那時候,你與文人雅士們打交道,人人都以聽流行音樂為恥(坦率地說,這也有點過分)。
即便大家都在談論古典音樂,你若是想要讓别人對你心懷敬意,甚至連貝多芬和莫紮特都羞于出口。
要談就談更為冷僻的泰勒曼、馬勒或者維奧蒂,哪像今天,居然連李宇春也聽得津津有味。
那時候,北京音樂台的97.4調頻立體聲,還專門制作了一檔叫做“發燒門診部”的節目。
每當節目播出時,我都會掩上房門,關掉電燈,讓自己完全浸沒在黑暗之中,用自己組裝的收音機收聽這個節目。
那時,我還住在椿樹街的老房子裡。
當那些奇妙的音樂從夜色中浮現出來的時候,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變得異常神秘。
就連養在搪瓷盆裡的那兩條小金魚,居然也會歡快地躍出水面,搖頭甩尾,發出“啵啵”的聲音。
每當那個時候,你就會産生某種幻覺,誤以為自己就處于這個世界最隐秘的核心。
兩年後,我制作的膽機開始有了固定的客戶。
我還被請到了北京音樂台的錄音室,擔任過“硬件醫生”一類的嘉賓。
可是現在呢,不用說“發燒門診部”這檔節目早已無疾而終,假如你在開車時偶爾想從收音機裡聽一點古典音樂,簡直比中彩票還要難!不知為什麼,現在的節目主持人,似乎更熱衷于說話。
他們一刻不停地說着廢話,還人為地弄出一些誇張的笑聲或掌聲來,就像在話筒前自己咯吱自己,真是無聊透頂。
總而言之,九十年代的古典音樂氛圍,是今天的人難以想象的。
我的妻子(當時還是女朋友)在河北職業技術學校讀中專,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跟我提到過,在她們學校,每天廣播台播放的第一首曲子,竟然都是挪威作曲家格裡格《培爾·金特》中的“晨曲”。
你可以想象,每天清晨從這樣一個旋律中醒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好吧,我現在不妨就來說說我的妻子。
和她相識的那會兒,我還不曾進入發燒器材這個行當。
那時,我還在王府井的“同升和”賣鞋呢。
玉芬第一次走進我鞋店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了。
你沒法不注意到她。
她有一張純潔而俏麗的臉,你每看它一眼,心裡都會被鋒利的刀片劃一下。
怎麼說呢,有一種想豁出命去跟她好的沖動。
她一連試了三四雙皮鞋,都覺得不合适。
既不買,也不走,一個人坐在試鞋的小皮凳上,唉聲歎氣。
我暗暗地觀察了她好一陣子,眼看着門外的街道沉沉地黑了下來,遊人逐漸散去,成群的烏鴉在樹枝上不停地哀唳。
到了打烊的時間,我心裡還惦記着去寬街給母親抓藥,隻得朝她走過去,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她說: “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腳?” 大凡人在遇到煩惱的時候,很容易受人暗示,聽人擺布。
她順從地仰起頭,看了我一眼,對我的莽撞和唐突毫不在意,撅着嘴問我道:“你要看哪一隻?” 我說,随便哪一隻都行啊。
她立即脫下了那雙飄馬運動鞋,甚至毫無必要地褪去了絲襪。
我朝她的那隻右腳瞥了一眼,轉身從貨架上取下兩雙鞋,供她挑選。
她試了試,立刻就決定把兩雙都買了。
那天臨走時,她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她在西單和王府井的鞋店轉悠了一整天,千挑萬選,沒瞅見一雙中意的;而我呢,居然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内,随手為她挑了兩雙鞋,都那麼合腳,就像是專門為她定做的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也許是心情比較好的緣故,我一得意,接下來的回答,你還别說,聽上去怎麼都有點格言的味道: “一點都不奇怪。
人總是在挑選不适合自己的東西。
” 其實,從後來的事情來看,這句話根本不是什麼格言,反而有點像谶語。
玉芬第二次來店裡買鞋,我就提出帶她去兒童劇院對面的全聚德吃晚飯。
她居然同意了。
一個星期之後,我又約她一起看了場電影。
她是一個特别随和的人,随和得有點讓人心裡發憷。
關于這一點,我一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就像是隔着一層霧在看她似的。
在我們開始交往的頭兩年裡,我們從來沒有拌過嘴,她也從沒有為任何事情顯露出厲顔疾色。
她這種人,仿佛就是為了一刻不停地贊同别人而存在的。
我的好朋友蔣頌平曾感慨說,咱北京的姑娘,多少都有點“虎妞”的秉性。
一不高興,随時都會脫下鞋子來砸人。
看來,這句話也不怎麼靠譜。
我也曾帶玉芬去頌平那裡玩過一次。
他對我的“好運氣”感到難以理解,甚至還有些憤怒。
他當着我的面,站着跟玉芬說話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原來,還真有“為之傾倒”這回事啊。
九十年代末,我靠着給别人定做膽機,慢慢積攢下來一筆錢。
有了一點家底之後,我立即從“同升和”辭了職,在“超音波”租下一間門面,加盟香港的一家音響銷售公司,開始專門代理英國的“天朗”揚聲器。
那時候,在北京的音響市場裡混,你想不賺錢都難。
沒過多久,我就在上地東裡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
我覺得有足夠的底氣向玉芬求婚了,就帶她回家見我母親。
實際上,是想讓母親為我感到驕傲。
母親當時已經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但說起話來,仍不乏幽默。
我把玉芬帶到母親房裡晃了晃,就讓她去廚房幫姐姐做飯去了。
我一個人待在母親床邊,有些得意地問她老人家,對我帶回家的這個兒媳婦是否滿意。
老太太想了半天,抓住我的一隻手捏了捏,笑道: “這丫頭,賣相好。
” 這句話我可不愛聽。
什麼叫做“賣相好”?讓人聽上去很不是滋味,就像是在評價剛出欄的一窩小豬似的。
過了半晌,母親喘了喘氣,又說了第二句話: “這丫頭,脾性好。
要說人品呢,倒也還善良仁義。
” 聽母親這麼說,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滿心以為她是在誇玉芬呢,心裡的那個高興勁兒,嗨,就别提啦。
可母親歪在床上,披着一件老棉襖,咳了半天之後,忽然用手拍拍床沿兒,示意我坐下來,坐在她的手能夠得到的地方。
誰知道,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忽然對我說: “孩子啊,你要是不在乎我的意見,就當我是放屁。
要是真的想讓娘給你拿個主意呢,我勸你,最好不要跟她結婚。
這丫頭,我替她細細地相了面,樣樣都好,可有一件,沒有定星盤。
” 我問她,“定星盤”是什麼意思。
母親是江蘇鹽城人,說話時經常夾雜着一些方言,有點不太好懂。
母親想了想,仍然笑着對我說:“這丫頭,就是有點水性風流。
不好。
說句難聽的話,你這個婆娘,有一多半是為别人娶的。
咱們這樣的人家,消受不起啊。
” 她随後還說了一句諺語:“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走。
”愣是把我給逗樂了。
不過,那年國慶節我們成婚時,母親倒也沒說什麼。
既不阻攔,也沒把不痛快挂在臉上。
當姐姐領着新娘子走到她床邊,改口叫媽的時候,母親不僅高聲答應,還笑眯眯地強撐着要坐起來答禮。
她把早就壓在枕頭底下的兩百元禮錢,鄭重其事地遞到玉芬的手中,還順勢摟了她一下。
母親的話被應驗,已經是四年以後的事了。
有一天玉芬下班回家,柔聲細氣地提出跟我離婚。
她要離婚的理由,居然是和她們單位新來的一位主任“好上了”。
我一個人在陽台上抽了兩包煙,還是覺得有點接受不了,便去卧室将她推醒,低聲下氣地請她“再考慮考慮”。
玉芬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還考慮什麼呀?親愛的,我跟他已經那個了呀。
” 我沒辦法,隻好一個人走到廚房,用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背上紮了個窟窿。
和玉芬鬧離婚的那些日子,母親的生命也快要走到了它的盡頭。
左鄰右舍,包括她以前單位的同事,那些老姐妹,都來勸她趕緊去醫院。
母親死活不依,隻是靜靜地望着她們笑。
老太太有她自己的盤算。
她知道,這一次住了院,說什麼也回不來了。
另外,她也舍不得那點錢。
最後,還是舅舅從老家鹽城趕了過來,好說歹說,這才把她送進了醫院。
在她從住院直至去世的十一天中,我偶爾也會到醫院去轉轉,象征性地待個五六分鐘。
玉芬的紅杏出牆,搞得我心緒不佳。
這一點,我姐姐崔梨花是知道的。
“可咱媽就要死了呀!”有一天,梨花跺着腳對我強調說。
我心平氣和地對她道:“我也想死呀,你信不信?” 她見我整天都虎着個臉,拿我也沒啥辦法。
她每天晚上去醫院陪床,白天還要趕到石景山區的一家污水處理廠上班。
那些日子,她眼睛總帶着黑邊兒,把自己弄得像隻烏眼雞似的。
而我那姐夫,混蛋常保國,已經在親戚朋友中到處敗壞我的名聲了。
我也隻好由他去。
我最後一次去醫院看母親,她正處于服藥後的昏睡之中。
我不想驚擾她老人家休息,給姐姐遞了個眼色,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正要悄悄地拔腳離開,母親忽然睜開眼,把我叫住了。
她執意把姐姐打發回家,讓我一個人留下來陪她一晚。
“就一晚。
好不好?”她嬉皮笑臉地對我說。
我自然也沒什麼話好講。
不過,我在她床邊熬了一宿,似乎沒有多大必要。
她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實在是少得可憐。
在她醒來的時候,她總是讓我幫她側過身來,以便她的眼睛能一刻不離地看着我。
說實話,我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母親本來就個子矮小,生了病,身子又瘦了一圈,看上去怪可憐的。
偶爾,她會抓過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摩挲一番,臉色十分沉靜,始終都帶着一絲笑意。
她積攢了一個晚上的力氣,到了天快亮時,終于跟我說了一大堆話。
我記得母親死去的那家醫院,好像緊挨着部隊的一個兵營。
因為天色将曉時,我能清楚地聽到附近營房裡傳來的起床号。
當然不是《培爾·金特》。
母親說,她知道自己就要走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
現在她不想别的,能多看我一眼是一眼。
經她這麼一說,我心裡也是挺難受的。
她已經從姐姐的口中,得知了我和玉芬離婚的事。
她沒有責怪我當初沒聽她的話,而是淡淡地對我道: “當初我就勸你不要跟她結婚,可是的?你不聽,我也沒多話。
遇到那麼一個從畫上走下來的俏丫頭,你心心念念都在她身上,我不是看不出來。
我要硬是從中阻攔,你這小身子骨,怕也受不了。
我心裡說,也罷,先結了再說吧。
不行咱就離,離了找個人再結就是了。
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
有時候,你眼看着自己熬不過去了,把心一橫,硬着頭皮一頂,也就過去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同你說,你也不要不愛聽,這世上,人人都該派有一個老婆,天造地設的,命中注定的。
不是玉芬,而是另一個人。
她在什麼地方呢?我也不曉得,你倒也不用打着燈籠,滿世界地去找她。
緣分不到,找也沒用。
緣分到了,她自己就會走到你的面前,跟你生兒育女。
不是我迷信,你将來看着好了,一定會是這樣。
放寬心,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一見到她,心裡就馬上會想,哦,就是這個人……” 我打斷了母親的話,對她道:“您還别說,我當年見到玉芬時,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呀。
” 母親笑了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你這是鬼迷心竅!” “萬一我以後遇到命中注定的那個女人,沒把她認出來,怎麼辦呢?”我又問。
母親想了想,忽然就流下了兩行濁淚,半天才道:“你這孩子,真是傻呀!要不要到時候,我托個夢給你?” 在屋外沙沙的雨聲中,母親把一張銀行的定期存單,默默地塞到我手裡,讓我的手攥成一個拳頭。
她雙手抱着我的拳頭,使勁地捏了捏。
她這輩子積攢下來的錢,都在這兒了。
她囑咐我,這事千萬不能叫梨花他們知道。
在母親的葬禮上,我一滴眼淚都沒流。
我心裡也很苦,可就是哭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常保國他們在告别廳裡大呼小叫,哭聲震天,可我哭不出來。
我心裡懷着一個鬼胎,一直在琢磨這樣一個問題:要不要将存單的事告訴梨花。
我其實并不十分看重母親留下的那兩萬七千塊錢,而是擔心一旦告訴梨花真相,梨花和保國他們會怎麼想,我有點吃不準。
母親生病後,一直是由梨花負責照料的。
她在臨終前夕,忽然把梨花支走,将這張存單交到我的手中,姐姐和姐夫會不會在葬禮上當場翻臉?我吃不準。
玉芬跟我離婚後,我就從上地東裡搬了出來,暫時借居在姐姐石景山的一套閑置的公寓房中。
房子很新,那是她不久前申請下來的經濟适用房。
搬進去不久,我就發現,客廳的北牆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夏天倒是挺涼快的,可到了冬天,我用完了三大卷膠帶,也沒能擋住從裂縫中灌進來的風沙。
我和姐姐找到有關部門鬧了一次,人家哈哈一笑,說,地面沉降導緻的牆面裂縫,是世界級難題,就把我們給打發走了。
不過,也許正因為房子裂了口,漏風,姐姐和常保國才會把家搬到椿樹街的老房子裡。
我心裡暗暗地想:你還别說,縱貫客廳牆面的這個大口子,裂得還正是時候。
玉芬後來又上門找過我一次。
原來,她後來的那個對象,那個主任,在負責調試一台剛從德國進口的數控機床時,由于操作不當,機器出了故障,把電路上的一個元件燒了。
這台機床價格不菲,集團領導若要追究下來,他的那個主任多半就當不成了。
多半是因為我在給功放加工機殼時,也曾使用過機床一類的器械,玉芬連夜找到了我,讓我去幫他看看。
我自然一口拒絕。
你知道的,我對發燒音響一類的器材比較在行,若讓我修個家用電腦、空調或電視什麼的,也還算湊手。
至于說進口的大型精密數控機床一類的玩意兒,我是見都沒見過啊。
玉芬見我拒絕她的理由僅僅是膽怯,就對我說了這麼一番話: “嗨,所謂的進口機床,聽上去神秘兮兮的,其實也不見得比你平常搗鼓的那些個膽機或電腦複雜到哪裡去。
再說了,你是天上管機器的星宿下凡,隻要它是機器,就都怕你。
那玩意,就是欺生。
可你一去,情況就不一樣了。
也許它一聽到你的腳步聲,自己就吓得趕緊回複了原狀,也未可知。
” 她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些得意。
最後,架不住她假意真心的奉承和苦苦哀求,我隻得答應跟她去瞧瞧。
當然,我也見到了她的那個新任丈夫——那個姓羅的主任。
他手裡抱着一大摞德文說明書,一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後,狗屁倒竈地說個不停。
我心裡一煩,隻好請他滾遠點。
他竟然一點都沒生氣,隻是嘿嘿地笑。
畢竟是第一次接觸這玩意兒,我為了弄清楚這台機器的工作原理,就足足花費了四個多小時。
而找出毛病,并加以修複,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玉芬一定是向那個姓羅的隐瞞了我們之間的關系,因為在稍後招待我吃飯的時候,羅主任還很客氣地問我家住哪裡,孩子多大。
他還說,如果我孩子将來要去德國念書,可以找他。
玉芬兩三天後又專門來到我石景山的家中。
母親說得一點不錯,盡管她跟我離了婚,還算是有情有義。
她一臉壞笑地問我,這些日子,身邊沒個人,是不是憋壞了?她主動提出來,幫我“瀉瀉火”。
對于她的一番好意,我也不便拒絕。
我發現她已經懷了孕,心裡的那個憋屈,可就别提了。
我們在幹那事的時候,玉芬還一個勁兒地誇我,說我在女人身上的那些手段,一點都不亞于修機器。
她現在的丈夫,是從慕尼黑回國的海歸,有點中看不中吃。
你這裡被他弄得火燒火燎,他那邊早已像得了風癱病似的,龜縮成一個軟不滴答的鼻涕蟲了。
他們結婚四個月來,他連一次高潮都沒讓她來過。
聽她這麼說,我真不知道自己應當高興呢,還是傷心。
玉芬瞞着丈夫來看我這樣的事,後來還有過一次。
但我這樣的人,就是命賤。
我和玉芬在一起的時候,那個姓羅的小白臉,一直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悠。
我怎麼也擺脫不掉那種隐隐約約的犯罪感。
于是,我硬起心腸,對玉芬說: “我們已經離了婚,既然你嫁給了那個姓羅的,就應該本本分分地跟他過日子,往後千萬别來找我了。
我受不起。
那個姓羅的,看上去斯文有禮,各方面都比我強。
至于高潮不高潮的,畢竟不太重要。
咱倆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再說,你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總這樣,不好。
我這兒,你以後就不必來了。
” 在我送她去地鐵站的路上,玉芬的臉色有些異樣。
憋了半天,最後摟着我,哭了起來。
臨走前說了一句話,卻讓我想了兩個多月。
她說,她第一次着了别人的道,其實并不是這個姓羅的,而是一個下三濫的機修工。
有一天上夜班,那個機修工把她堵在了廁所裡,弄得她七葷八素的。
從那以後,玉芬再也沒到石景山來。
她喜歡的那張《培爾·金特》組曲,我一次也沒再聽過。
去年“五一”節前後,我到東大橋給一位客戶調試LP唱盤,在三裡屯附近的街上看見過她一回。
在濃密的樹蔭裡,有一排撐着太陽傘的咖啡座。
跟她一起喝酒,并把手搭在她光溜溜的肩膀上的,是個黑人。
我沒敢跟她打招呼。
奶媽碟
那天,從北五環邊的褐石小區出來,我去了一趟平安裡電子市場。在那裡買了一些拆機的荷蘭油浸電容和一卷WBT銀焊錫,收了一對音樂絲帶RedDawn訊号線。
這個型号的喇叭線,我已經有了一對,現在總算湊齊了一套。
到了下午,我在返回石景山的途中,順道去了一趟四季青橋的金源廣場,去看望老朋友蔣頌平。
我的客戶大緻可分為以下兩類。
一類,就像你所知道的,主要是一些知識分子。
他們大多集中在海澱一帶。
這些人的優點是彬彬有禮,付錢爽快。
他們幾乎從不拖欠錢款,在我手頭緊的時候,有時也願意先預付一部分貨款。
這類人對膽機的要求比較偏重于情調或色彩,也就是所謂的“音樂味”。
訂貨不怎麼固定,且人數有逐年減少的趨勢。
跟這類人打交道,你得學會忍受他們目中無人的誇誇其談。
客觀地說,有時候,他們的高談闊論也會讓你茅塞頓開,可有時就會讓你受不了。
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有一種既神聖又輕佻的勁兒。
仿佛整個世界的命運,都被緊緊地掌握在他們手中。
按照我粗略的觀察,他們的觀點其實也很不一緻。
比如說,有一夥教授,每次見面都愛嚴肅地告誡我,像中國這樣的社會,随時都會有崩潰的危險。
其實我從未主動請教過他們,可他們樂于在飯桌上見縫插針地點撥我一番。
弄得我時常做噩夢。
差不多一二十年前,他們已經在這麼說了。
一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太陽還好端端地在天上挂着呢!中國還是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另外一夥人呢,意見剛好相反。
他們認為,中國處在曆史上最好的時期,全世界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中國。
全世界都出了問題,都在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中國人去搭救。
咱手裡捏着數萬億美元的花花票子,簡直不知道應該先去救誰?是冰島、希臘呢,還是意大利和美國?事實到底如何,我不清楚。
這是人家政治家和讀書人的事。
反正,我很快就被他們弄糊塗了。
我的另一類客戶,不用說,自然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老闆們了。
乍一看,那些腰纏萬貫、靈魂空虛的家夥,似乎怎麼也無法和純正的古典音樂沾上邊兒。
他們能夠成為我相當穩定的客源,主要得益于蔣頌平的推薦和介紹。
頌平把引誘苦主們上鈎稱為“釣魚”。
他的辦法一成不變。
通常,在家庭聚會或私人茶叙的末尾,蔣頌平照例要強迫那些生意夥伴和合夥人什麼的,去參觀他的地下室。
那是一個接近六十平方米的視聽室。
他所使用的那套音響組合,做工精緻,外觀花哨:音箱是意大利SonusFaber的AmatiAnniversario,箱體那華麗的小提琴漆光可鑒人;功放用的是麥景圖五十周年的紀念版,開機時,面闆上泛着藍綠藍綠的微光;NagraCD機猶如瑞士手表般的精美,外加一款Clearandio的頂級LP唱盤。
從聲音的效果來看,那還算得上是一套注重細節和解析力的重放系統。
每當這個時候(一般是晚上十點鐘以後,頌平很少在晚上十點前聽音樂,因為據他說,隻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穩定的電壓和純淨的電流才會帶來醇美的音樂),頌平總要将食指豎在雙唇之間,發出輕輕的“噓”聲,然後打開牆面上淡藍色背景燈——牆面做過特殊的隔音處理,看上去像倒扣的雞蛋托一般凹凸不平,拉上厚厚的絨布窗簾,戴上雪白的軟布手套,蹑手蹑腳地跨過滿地堆放的器材和引線,從茶幾上那一大堆CD唱片中翻找出一張俗稱“奶媽碟”的發燒盤來,“嗤嗤”地朝碟面上噴灑不明液體,然後用鏡頭布将CD擦幹。
仿佛他不是在讓大家欣賞音樂,而是正在進行某種神秘的祭祀活動。
雖說北京的灰土有點大,但我還是多次建議他不要用清洗劑來擦拭光盤,因為那些化學液體或許會腐蝕這些塑料片,從而影響CD機光頭的循迹。
實際上,最理想的清潔劑莫過于清水。
但頌平從來不聽。
他的理由總是顯得那麼不可理喻: “開玩笑!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清洗劑。
它是英國進口的,你知道嗎?這麼小小的一瓶,他媽的值多少鎊?你丫的猜猜看!用清水?開玩笑!” 當然,我隻得立刻閉嘴。
當“奶媽碟”的樂聲從幽暗的房間裡像綢布般展開的時候,那些酒足飯飽、腦滿腸肥的生意人,往沙發上這麼一靠,一些人很快就會發出鼾聲。
但不要緊,總有那麼幾個家夥會上鈎。
他們抵抗不住“奶媽碟”的魅力,臉上浮現出驚訝之色,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眼睛裡放着綠光,拼命點頭,似乎他們在欣賞的正是天籁之音。
通常還等不到一個樂章結束,就會有人激動地站起身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蔣頌平嚷嚷道: “怪不得頌平迷上音樂,連女人的屁股都懶得摸了。
有道理啊!老蔣,給我也來這麼一套,一模一樣的。
要快!” 他們這一嚷,就夠我忙活好幾個月的了。
一年中,要是能遇上五六個這樣的“苦主”,我那半死不活的日子就能勉強維持下去了。
我從二手交易市場上或eBay上替他們找箱子、CD機和線材,然後将我自己做的膽機,悄悄搭進去賣給他們。
我隻收膽機的錢。
我為他們配置的系統,不可能和蔣頌平一模一樣。
但你知道,那張讓客戶們念念不忘的“奶媽碟”,自然是必不可少。
說到“奶媽碟”,我這裡不妨再啰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