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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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着給賣主打了個電話,經過一番讨價還價,它最後的成交價格,被确定為六萬八。

     接下來,我找來紙和筆,做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天朗的這款AUTOGRAPH,即便在國際音響界,也一直是發燒友們競相羅緻的搶手貨,基本上挂出一對,就賣掉一對。

    不久前,在墨爾本成交的一對相同型号的箱子,價格達到了四萬五千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已接近三十萬元。

    以上述價格為參考,我的這對箱子以二十五萬人民币的價格出讓給丁采臣,是說得過去的;至于說845的功放,我隻收他四萬元;瑞士的VOVOX監聽級訊号線和喇叭線加在一起,約合三萬五千元。

    再算上“蓮12”CD機的六萬八千元(你已經知道了,這款機器,我還得從通州的賣主手裡收購,差不多要花掉我的所有積蓄。

    我打算以原價轉讓給丁采臣,不多收他一分錢),這套音響的總價,已經超過了三十九萬。

     也就是說,我用這筆錢,付清農家院主人全部房款之後,還略有剩餘。

    因此,你可以想一下,我被心愛之物即将出手的憂郁所包圍的同時,是不是也能感覺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撥通了丁采臣的電話。

    秘書台傳來的錄音顯示,他暫時不方便接聽我的電話。

    我留下了自己的号碼,随後就陷入了心煩意亂的等待中。

    還好,差不多二十分鐘之後,丁采臣把電話打回來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虛弱而溫和,卻異常清晰。

    我做了自我介紹,并馬上提到我和蔣頌平的關系。

    然後,我跟他說了說正在為他搭配的這套音響——其大緻配置、性能和交貨時間。

    對方很有耐心地聽着,無論我跟他說什麼,他總是用一個字來回答,那就是“好”。

     應當說,在我剛剛跟他通電話的時候,我并未發現這個人有任何異常,或者如蔣頌平所警告的,有什麼神秘和危險。

    他顯得彬彬有禮,至少聲音聽上去如此。

    有兩次,他提醒我說慢一點,因為信号有點不太好。

    當我向他吹噓這套系統将會給他帶來怎樣的聽覺感受時,他甚至還呵呵地笑了一聲,反問我道: “哦,是嗎?” 如果說我們在電話交談中有那麼一點令人疑惑之處,我覺得,怎麼說呢,他的聲音有點心不在焉。

    好像是剛剛睡醒,反應略顯遲鈍。

    另外,在跟我說話時,不知為何,總在哼哼唧唧。

    最後,我告訴他,這套系統的總價大約在三十九萬元左右,并問他能否預付一部分款項。

    對方立即爽快地對我道: “這不是問題。

    這樣,你告訴我一個銀行卡号,我把總價款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你看可以嗎?也就是說十三萬,先打到您的賬上。

    您看這樣行不行?” 我報出了招商行的卡号。

    出于穩妥起見,我要求對方重複一遍銀行卡上的數字。

    電話裡再次傳來了哼哼唧唧的聲音:“不好意思,我現在正坐在馬桶上,沒法記錄。

    好像是吃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有點腹瀉。

    這樣吧,你把開戶名和卡号發到我的手機上,我讓人把款子給你打過來。

    ” 我随即将卡号給他發了過去,并附了一個短信,要求對方收到卡号之後,回複确認。

    我的謹慎并非不可理喻——這畢竟是我從事膽機生意以來最大的一筆買賣,我得保證它萬無一失。

    但沒想到,丁采臣随後的短信回複,卻讓我猛然間大驚失色: 虎坊橋西裡,三十七号院甲。

    事若求全何所樂?幹吧。

    多帶幾個人去。

    這也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很顯然,這是一條錯發的短信。

    也就是說,丁采臣忙中出錯,将本應發給别人的信息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這種事情常有發生,本來也沒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地方。

    但細細揣摩這個短信的内容,不知怎麼搞的,我對這位客戶的疑慮和擔憂,開始急劇地增加。

    我說過,我對别人的隐私毫無興趣,凡事也沒有刨根問底的好奇心。

    本來,我可以再給丁采臣發封短信,提醒對方發錯了信息,可我無法讓自己怦怦亂跳的心平靜下來。

    直覺,我那總是要被驗證的直覺,不允許我這麼做。

    你知道,在當今社會,無意間獲悉對方的重要隐秘,會有怎樣的麻煩和風險,是不消多說的。

     好在五分鐘之後,丁采臣的确認短信再度出現: 卡号收到,請放心。

     大約十六天後,當我第十七次來到樓下的郵局,去自動取款機上查看銀行卡時,丁采臣的十三萬預付款已如數到賬。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并為自己的多慮、為自己半個多月來的失眠和胡思亂想而感到羞愧。

    我總是沒有來由地把事情往壞處想。

     看來,疑神疑鬼這個老毛病,得好好改一改了。

    

蓮12

自從我迷戀上發燒音響這個行當以來,我曾無數次從世界各地的發燒友手中購買器材。

    大到音箱、古董喇叭單元、功放和CD機,小到電阻、電容、焊錫和唱針,始終遵循着發燒界“款到發貨”的不成文規矩。

    不論賣主是在信譽相對良好的香港,還是在不那麼靠譜的河南,通常,我把貨款打入陌生客戶的賬戶,從未出現過任何閃失。

    不要說款到不發貨的欺騙行徑從未發生過,就連以次充好,隐瞞瑕疵或故障這一類的事,也極少出現。

    在如今各種騙術大行其道,令人防不勝防的社會上,二手音響銷售,竟然還能維持良好的商業信譽,不能不說是一大奇迹。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置身于利潤如此微薄、經營越來越慘淡的行業中,依舊樂此不疲。

    不管怎麼說,發燒友的圈子,還算得上是一塊純淨之地。

    按照我不太成熟的觀點,我把這一切,歸因于發燒友群體高出一般人的道德修養,歸因于古典音樂所帶給人的陶冶作用。

    事情是明擺着的,在殘酷的競争把人弄得以鄰為壑的今天,正是古典音樂這一特殊媒介,将那些志趣相投的人挑選出來,結成一個惺惺相惜、聯系緊密的圈子,久而久之,自然形成了一個信譽良好的發燒友同盟。

    你如果願意把它稱之為什麼“共同體”或“烏托邦”,我也不會反對。

    不管怎麼說,多年來,我一直為自己有幸成為這個群體的一員而感到自豪。

     不過,我的上述觀點遭到了白承恩律師的大肆嘲弄。

    白律師是我的固定客戶之一,他平常比較偏愛文藝複興至巴洛克時代的音樂,而且隻聽黑膠。

    幾年前,他剛從荷蘭的海牙學成歸國,就在建國門外的CBD中心區,建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主要從事涉外業務。

    他對窮人深入骨髓的蔑視,曾一度讓我感到不快——比如說,他從來不接律師費低于二十萬元的任何業務。

    但平心而論,接觸多了,我很快就發現,他是我們這個社會上為數不多的有見識的人之一。

    每次與他交談之後,我都會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一天中午,當他耐着性子聽完了我關于古典音樂烏托邦的那番話之後,直接将它斥之為“胡說八道”: “崔師傅,你得好好讀點書才行啊!你的這些糊塗觀念,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德國的納粹分子,白天把成百上千的猶太人趕入焚屍爐,眼睛都不眨一下,連抱在懷裡的嬰兒都不肯放過,可到了晚上,并不影響他們悠閑地喝着咖啡,欣賞莫紮特和肖邦啊。

    在德國納粹的那些劊子手中,具有精深音樂修養的人多得是,可他們在殺人的時候,何曾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善良和仁慈?你是發燒行家,總該聽說過富特文格勒吧?資産階級社會,打它誕生的那天起,同時也産生了它的英雄主人公。

    當這個主人公化身為德國國家社會黨的時候,它就是希特勒。

    當他搖身一變,成為榨取一切利潤的資本家的時候,它就成了吞噬萬物的恐怖怪獸。

    如果它化身為音樂大師呢,毫無疑問,這個主人公就是貝多芬。

    因此,我固然不能說貝多芬跟希特勒是一回事,但他們之間的界限,并不像我們常人想象的那麼大。

    你現在明白了吧,為什麼我隻聽文藝複興和巴洛克?在我看來,巴洛克之後的社會,基本上就是一堆狗屎。

    這個世界,我早就放棄了。

     “你剛才說,你在發燒友這個群體中,從未遇到欺騙一類的事情,這根本不能證明這個群體的素質或所謂的修養有多麼高,更不能表明他們道德上有任何優越之處,隻能說,你的運氣比較好罷了。

    在一個肮髒、平庸的世界上,運氣就是唯一的宗教。

    你把發燒友這個群體,想象成一個秘密的大同世界,這是你的自由。

    可你既然要做生意,我勸你還是謹慎一點,小心為妙。

    指不定那一天,厄運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由于我的記憶力不佳,特别是知識有限,我不能保證一字不漏地記住白承恩律師的原話,但他的大緻意思,就是如此。

    當時,我被他的這一席話,弄得面紅耳赤、十分狼狽,具體情形不難想象。

    我這個人,從根本上說,雖然十分固執,但也絕不是聽不得不同意見。

    我把白律師那番話一連想了幾個月,把貝多芬的那九個交響曲和六部晚期四重奏,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最終不得不老實承認:我的确有點不可救藥。

     我無法不喜歡貝多芬。

     不過,白律師的這番教訓,也給我帶來了一個明顯的副作用:從那以後,我每次往賣主的銀行卡上打款的時候,總是有點提心吊膽,擔心白律師預言的厄運,會突然降臨到自己身上。

     不用說,當我在銀行給通州的那個“蓮12”賣主打款的時候,害得我憋出一身冷汗的,正是白律師的上述警告。

     我說過,六萬八千元,差不多就是我現在的全部積蓄了。

    我把那筆款打到他指定的賬戶之後,一連三四天杏無音訊。

    我隻得不斷地撥打他的電話,可對方總是顯得很不耐煩的樣子,一會兒說他在貴州的銅仁,一會兒又推說他在呼和浩特。

    到了後來,連電話都打不通了,不是關機,就是“你呼叫的客戶暫時無法接聽”。

     我向蔣頌平咨詢,他讓我别再猶豫,立即報警。

    我又硬着頭皮向白律師請教。

    我原以為他一定會借機對我冷嘲熱諷,沒想到,他認真地想了想,反倒不贊成報案,而是勸我冷靜下來,不妨再多等幾天。

    不消說,白律師的建議,再度被證明是正确的。

     就在我為丁采臣制作的那台845功放完工的那一天,我接到了“蓮12”賣主主動打來的電話。

    他告訴我,此刻,他本人,正抱着那台“蓮12”,站在我樓下的單元門口。

    很顯然,這哥兒們是一個莽撞的人。

    他剛從遼甯的本溪回來,為延期交貨向我再三道歉,還給我帶來了本溪的幾樣土特産:一包松仁,一包榛子,還有一小瓶核桃油。

    出于客套或敷衍,我把機器抱上樓以後,順便邀請他一起吃晚飯。

    此人不僅欣然同意,而且在吃飯的中途,假裝出去上廁所,搶着替我付清了餐費。

     後來的事實再次證明,通州的這位賣主,的确是一個很實在的人。

    他在網上挂出的賣單上許諾說,他的那台“蓮12”機器有九五成新,可當我将它從柔軟的包裝薄膜中取出來的時候,我發現它簡直就跟全新的一樣。

    灰白色的機身,泛着冷冷的光澤,有一股子清冽的金屬味。

    我還是第一次經手“蓮12”合并CD機。

    你大概也聽說了,迷戀這款機器的發燒友們,還給它取了一個很特别的名字,叫做“毒藥”。

     坦率地說,我有點激動。

    我首先将電源連接上變壓器,然後用瑞士生産的VOVOX線材,将蓮12CD機、845膽機以及AUTOGRAPH逐一通連,手忙腳亂之中,竟然讓變壓器的拉絲鋼罩劃破了手指。

    差不多十點了。

    樓上雜亂的腳步聲和孩子的哭鬧,已漸趨平息。

    我迫不及待地想聽到這套全新的系統所發出的聲音,等待膽機燒熱的這半個小時,變得極為漫長。

     其間,我的姐姐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

     她一旦唠叨起來,就沒完沒了。

    她反複問我對侯美珠印象如何。

    我的支支吾吾,被她誤認為是害羞;我不想破壞欣賞音樂的心境,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處處賠着小心,也使她覺得我軟弱可欺。

    她竟然勸我趁熱打鐵,這個周末就和美珠去辦什麼結婚手續。

    最後,我終于被她逼得失去了控制。

     “去你媽的!”在挂斷電話之前,我突然吼道。

     “喂,喂喂……怎麼說話呢這是?我媽?我媽是你什麼人呀?……”

薩蒂,《玄秘曲》

丁采臣的家,住在一個名叫“盤龍谷”的地方。

    它位于平谷和天津的交界處,實際上已屬于薊縣的地盤。

    我開車沿着阜石路,上西五環,然後經北五環轉機場高速,在第三航站樓附近,盤上京平高速。

     與丁采臣給我發來的路線圖所标示的一樣,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後,我開始進入一條不長的隧道。

    最後,我在一個名為“田家峪”的收費站交了二十五元錢的過路費,開始拐向人煙稀少的山間小道。

     秋天正在結束。

    山上的火炬樹、元寶楓、黃栌、水杉之類,在寒霜中全都紅透了。

    整個山巒鋪錦堆繡,但它所呈現出來的色調,卻并非單純的紅,而是一派夾雜着深紫、銘黃和棕褐色的斑斓和駁雜。

    這大概就是北京人常說的,隻有在深秋時節才會出現的“五花山色”了。

    北京郊外,居然還有這麼美的地方!你知道,當我開車行進在群山環繞的鄉間小路上,梗在心頭的那種感覺,除了驚歎之外,多少也會有一種無緣側身其中的怅惘或憤懑。

    你不得不佩服有錢人靈敏的嗅覺。

    他們總是有辦法在工業污染和垃圾圍城的都市周邊,找出一些風光秀美的殘山剩水,并迅速将它據為己有。

     按照我和丁采臣預先的約定,在一個人迹罕至的三岔路口,我果然發現了那座巨大的廣告牌——上面果然寫着“發展是硬道理”,而鄧小平的半身畫像,則略微有點失真。

    丁采臣的那輛黑色的大衆“輝騰”,就停在廣告牌下。

    他并未下車,隻是按了兩聲喇叭,将手伸出窗外,朝我揮了揮,示意我跟他走。

    我們沿着起伏的山路往東,又開了大約十多分鐘,在一處高爾夫球場附近,踅進了一個幽僻的盤山小道。

     你如果去過朝陽的798或酒廠藝術區的話,就很容易想象出那些别墅的建築式樣。

    紅色的磚牆、誇張得不成比例的長條形窗戶、圓柱形的水塔、外露的青灰色的鋼梁……如果沒有樓前屋後那些高級轎車的點綴,乍一看,你還以為自己來到的地方,是一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司空見慣的廠區。

    那些散落在平緩的山包上的建築,隐伏在掉光了葉子的樹林之中,拙樸中透着精巧,簡單中隐藏着繁複。

    遠遠地看上去,仿佛那不是什麼高檔别墅群,而是随便碼放在山間的一堆積木。

     丁采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

    個子不高,有點瘦,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帶拉鍊的高領毛衣,灰色的燈芯絨褲子;窄窄的臉,絡腮胡子,但并不顯眼。

    眼睛很小,也很圓,在茶色的鏡片後面挨得很近。

     他有事沒事總會時不時地吸一下鼻子。

     我魯莽地向他伸出手去,同時馬上意識到,他其實并沒有與我握手的意思,但為時已晚。

    為了避免尴尬,我隻得一把抓過他的右手來,象征性地搖了搖——我發現,他的手掌也顯得綿軟無力。

    不過,總的來說,我并沒覺得這個人有什麼神秘感,或者,有什麼讓人感到畏懼的地方。

    甚至,他偶爾一笑,還略微帶着一種矜持的羞澀。

    我不知道蔣頌平在向我介紹他時,為何神色那麼詭異。

    特别是,為什麼要把這個普普通通的人,與那部名為《倩女幽魂》的電影聯系在一起。

     丁采臣問我從哪來,路上好不好走,早晨剛剛在隧道發生的六車相撞的交通事故是否已經清理完畢。

    還有一些别的事。

    都是一些平平常常的話。

    随後,他朝不遠處正在巡邏的兩個保安招了招手。

    那兩個保安立刻會意,随即改變了他們固定的巡邏路徑,加快步伐,朝這邊跑過來。

    采臣随後對我說了句:“我們先進屋喝杯茶。

    車上的東西,就讓他們來搬。

    ”轉身就走了。

     我不安地提醒他,兩個保安恐怕還擡不動那箱子,丁采臣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你别管,他們自己想辦法。

    ” 我跟着他,由北邊的一扇小木門進了院子。

    沿着鵝卵石砌成的小徑,繞過一簇被霜打暗的烏桕樹叢,上了三四節台階,來到了朝東的大門邊。

    台階下有一個窄窄的廊道,花木扶疏,與前院相連。

     這幢别墅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它非同一般的私密性。

    玄關被墊高了,加上牆幕的間隔,下沉式的客廳、中西餐廳和寬敞的廚房,被自然地分割成三個獨立的部分。

    客廳巨大的玻璃窗采光很好,由于院子的圍牆很高,外面的行人不可能窺探到室内的動靜。

    可對于主人來說,不管你透過哪扇窗戶朝外看,不遠處蒼茫的山林秋色,都仿佛近在咫尺。

     我曾經在電話中向丁采臣打聽過客廳的大緻格局。

    連日來,我對那面朝南的玻璃牆比較憂慮。

    因為你知道,光溜溜的玻璃根本攏不住聲音。

    玻璃造成的反射,會使樂音在房間裡到處亂撞,結像效果一定會很糟糕。

    按照我的建議,丁采臣在客廳的南窗新裝了一個厚厚的布簾。

    單從這一點,你大概也可以判斷出,丁采臣這個人,通情達理,凡事都很好商量。

     這間客廳,雖說足夠高大寬敞,但對于欣賞音樂來說,并不是一個适宜的環境。

    一般來說,揚聲器總是要在短牆擺放。

    可問題是,這個客廳的短牆在東西兩側。

    西牆邊的櫃式空調不能随便移動,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玻璃魚缸——水草柔軟地披拂搖擺,兩尾帶魚狀的動物(當時,我還不知道它就是名貴的金龍魚)來回巡遊。

    而東牆的位置,有一個帶轉角的陽光房,是橢圓形的,也不适合擺放音箱。

    更何況,陽光房裡還擱着一張木質的躺椅,旁邊有一張小圓凳。

     我注意到,圓凳上的托盤裡,擱着一隻咖啡杯和一本書,還有兩枚女人用的淡藍色的發卡。

    合情合理的推測是:在我們進屋之前,女主人也許正躺在那兒看書或曬太陽。

    這會兒已經走開了。

     當那對沉重的AUTOGRAPH被人“呼哧呼哧”地擡進屋來的時候,保安的人數已經增加到了六個。

    丁采臣吩咐他們,将它放在南牆的落地窗邊上。

    但這樣一來,音箱距離沙發的位置就太近了,毫無疑問會影響到聲音的定位。

    不過,我沒有向丁采臣指出這一點。

    因為我已經發現,盡管丁采臣看上去沉靜溫和,可他一直緊鎖着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不怎麼愛說話。

     準備試音的時候,我問他介不介意把窗簾拉上,他靜靜地吸着煙,擡頭看了我一眼,随後小聲道:“噢,随你便。

    ” 那聲調聽上去有些倦怠,虛虛的,絲毫沒有發燒友在試聽新系統時的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失望之餘,我請他挪個地方,坐到沙發的正中間去。

    這樣,他的耳朵與兩個音箱之間,正好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後也就照辦了。

     為了使氣氛變得輕松一點,我有點賣弄地向他介紹了一下這套系統的特點,特别是國際音響界對它的基本評價。

    我告訴他,這套系統能否算世界上最頂級的音響,我倒也不敢保證,但在我所聽過的系統中,它毫無疑問是最好的。

    我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這款箱子,我已珍藏了十二年之久,一直舍不得出手,我對它的依戀,怎麼說呢,裡面有一種混雜着女兒兼情人的特殊感情。

     “那樣的話,豈不是有點亂倫?”丁采臣勉強朝我笑了笑,忽然道。

     我帶來了三盤試機碟。

    第一盤是鋼琴作品,用它來測試聲音的純淨度和系統的分析力,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為了讓新主人領略一下AUTOGRAPH同軸單元那超凡入聖的延展性和人聲之美,我選擇了意大利歌唱家巴托利演唱的多尼采蒂的歌劇。

    至于動态、定位感和管弦樂的密度,我選了一套CHESKY公司于一九九〇年出版的理查·施特勞斯的《莎樂美》,這張唱片由多拉蒂指揮,皇家愛樂樂團演奏。

    衆所周知,這是一張不可多得的名盤。

    它是偉大的錄音師威爾金森鼎盛時期的作品。

     我依次播放這三張CD,每張三至五分鐘。

    當時,我已經吃驚地觀察到,丁采臣其實是個音盲。

    他對音樂完全無動于衷。

    他臉上像是塗了一層蠟,沒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我的心裡非常窩火。

    除了偶爾吸一下鼻子之外,他甚至一度從桌上拿起了報紙——大概是由于屋子裡的光線太暗,随後又把它放下了。

    至于這個音盲,為何要囑咐蔣頌平為他弄一套“世界上最好的音響”,其中的原因我沒有興趣去妄加猜測。

    我有些心灰意冷,不過是在麻木地履行交貨的最後一個程序罷了。

     多少讓我感到有點意外的是,當我将唱片換到第三首,也就是《莎樂美》的時候,丁采臣忽然清了一下嗓子,對我道: “是不是太吵了一點?嗯?你不覺得嗎?你能不能把前面那張盤,再放一下。

    ” 我的腦子裡還殘留着放在一隻盤子裡,被端上來的聖約翰人頭的影像,聽他這麼說,我趕緊中斷了莎樂美那瘋狂的舞蹈,重新換成了意大利美女巴托利。

     “不不,不是這張唱片。

    ”丁采臣再次對我說,“你最先放的,彈鋼琴的那一張。

    ” 原來他指的是羅熱演奏的那張鋼琴。

     讓我暗暗感到奇怪的是,在随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丁采臣一邊聽,一邊竟開始發表一些簡短的評論。

    更讓我感到震驚的是,他顯然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個外行,發表評論時也有些遲疑,顯得不太自信,但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他對音樂的大緻感覺,還是相當準确的。

    比如: “鋼琴的聲音,就好像是在霧中傳來的一樣。

    我說的不是漫天的大霧,而隻是那種薄薄的,像輕紗一般的霧。

    朦朦胧胧的,是不是?” “也許吧。

    ” “這是誰的作品?” “薩蒂,是位法國音樂家。

    ” “他有名嗎?” “不好說。

    ”我把音量稍稍調小一點,對丁采臣解釋道,“有很多人悄悄地喜歡他。

    ” “為什麼說是‘悄悄地?’” “噢,我是說,薩蒂在音樂史上的地位并不高。

    大部分聽音樂的人,當然,我指的是在中國,不太知道他。

    不過,好像也不能這麼說,喜歡他的人,近些年漸漸多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在音樂史當中,他是一個地位遭到明顯低估的音樂家。

    說起來,他還是德彪西的老師呢。

    ” “那麼,這個德彪西,又是誰?” “德彪西?我剛說過,薩蒂的學生啊……” “别見怪。

    我是一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

    ”從語調上看,丁采臣的心情似乎大有好轉,“我們現在正在聽的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玄秘曲》。

    ” “是不是有一層霧裹着?” “沒錯。

    好像是有霧。

    我以前沒怎麼注意。

    ”我笑道,“如果你喜歡這張盤的話,我可以把它留下來。

    ” “那倒不用。

    ”采臣抱着雙臂,聲音再度顯得矜持,有點冷冰冰的。

     等到我們将薩蒂的那六首《玄秘曲》依次聽完,坦率地說,我對丁采臣這個人,已在不知不覺中,産生了很大的親近之感。

    看得出,這個人對古典音樂的知識簡直是貧乏得可憐,也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但他在欣賞音樂過程中的那種專注和虔誠,卻讓我頗為感動。

    他不像一般發燒友那樣,擔心别人看輕自己,不懂裝懂,誇誇其談,不像他們那麼自戀和神經質。

    在聆聽《玄秘曲》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靠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托着下巴,安靜得像個夢中的嬰兒,甚至連他時常要猛吸一下鼻子的慣常動作,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我再問個問題,如果彈鋼琴的人不是羅熱,而換成另一個人,效果會有很大的不同嗎?”采臣把窗簾拉開,讓院外的陽光照進來。

    他手裡拿着那張CD,正反面看了看,對我道。

     “那是不用說的。

    假如演奏者換成朗朗,你剛才感覺到的那層霧,也許就消失不見了。

    每個演奏家對作品的理解是很不相同的。

    ” “那麼,除了這個薩蒂之外,還有沒有其他風格類似的作曲家,可以聽一聽?” 我想了想,告訴他,假如他喜歡這種類型的音樂,剛才提到的薩蒂的弟子德彪西,就很值得一聽。

    尤其是他的《意象集》和《二十四首前奏曲》。

    另外,肖邦的《夜曲》,海頓的鋼琴奏鳴曲,也都是不錯的選擇。

     “那麼,什麼是羽鍵琴?” “羽鍵琴是現代鋼琴的前身。

    有人叫它古鋼琴。

    您也喜歡羽鍵琴嗎?”我不由得擡起頭,再次打量着這位讓蔣頌平感到恐懼的神秘家夥。

     “我從沒聽過。

    隻是随便問問。

    ” 丁采臣不安地看了一下手表,猛吸了一下鼻子,皺着眉頭問我,如果現在不急着趕回去,是否願意留下來和他一起吃中午飯。

    聽得出,他的語氣十分勉強,大概是希望我表示拒絕的吧。

     雖說我心裡明明知道這一點,但我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留下來吃午飯。

    其中到底是什麼緣由,你大概也能猜得出來吧。

     他随後又補充說,他們家沒有做飯,得到外面去,路有點遠。

    臨出門前,我去了一下洗手間。

     我走到樓梯口對面,在開着“鶴頂紅”的花缸邊上,不經意中聽見樓上傳來了女人的咳嗽聲。

    這人到底是他的女兒還是夫人,或者是别的什麼人,我不知道。

    緊接着,又是兩聲咳嗽。

    當我從衛生間出來,不由得朝樓上看了一眼,又轉過身看了看丁采臣,心裡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他招呼樓上的人一起去吃飯。

     他正在門邊換鞋。

    他脫下北京人常見的懶漢鞋,從衣架上取下灰色的風衣,忽然對我笑了一下,道: “對不起,忘了跟你說了,剩下的二十六萬,我會很快打到你的賬戶上。

    不用擔心,我有你的卡号。

    ” 聽他這麼一說,我就有點後悔。

    如果他早幾分鐘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本來是沒有什麼必要留下來陪他吃飯的。

     餐廳就在小區會所的隔壁,那是一個湖南風味的館子。

    空氣中隐隐可以嗅到陳舊而濃郁的辣椒油的味道。

    我們随便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

    時間似乎還早,大廳裡暫時隻有我們兩個人。

    五六個服務員聚在服務台邊上,很小聲地用湖南話聊天。

     不久,一個胖乎乎的姑娘,腋下夾着一本菜單,慵懶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丁采臣從她手裡接過菜單,随便翻了翻,就對胖丫頭說:“先給我們上壺茶來,就普洱吧。

    另外,你替我拿個煙灰缸來。

    ” “我們這兒,是不讓抽煙的。

    ”胖姑娘态度生硬地說。

     丁采臣擡起頭,把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盯着她看了幾秒鐘,那神情,就像是他沒弄明白對方說什麼。

    随後,他嘿嘿地幹笑了一下,再次對她低聲吩咐道:“沒關系。

    你替我拿個煙灰缸來。

    ” “可是先生,不好意思,按規定,公共場合是不準吸煙的,希望您能配合。

    不好意思,如果您實在想抽的話……” 胖姑娘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丁采臣已經從椅背上風衣的口袋裡,摸出一個黑笃笃的東西來,輕輕地把它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手槍。

     丁采臣那張瘦削而灰暗的臉,陡然間也變得猙獰起來。

    我知道“猙獰”這個詞,用得有些不太恰當,因為,突然浮現在他臉上的那片陰雲,分明是一種不加掩飾并且在瞬間被放大了的痛苦。

    這種表情之所以令人膽寒,是因為我已經明顯地感覺到,這個看上去顯得病弱的人,眼看就要失控了。

     我還是第一次在生活中見到真正的手槍。

    怎麼說呢,恐懼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我竟然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

    這個想要摸槍的沖動,使我一度忘記了害怕。

    說實話,雖然那把槍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件事的真實性。

    當我從被延遲的驚愕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那個負責點菜的胖姑娘早已跑得沒影了。

     大廳裡随之空無一人。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自稱是老闆的人,旋風般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弓着身子,謙恭地傻笑着,不住地點頭哈腰。

    他稱比他年輕至少二十歲的丁采臣為“丁大哥”(這說明他們本來是認識的),稱剛才的那位胖姑娘為“小屄秧子”。

    她剛從醴陵鄉下來,是他的外甥女。

    他不斷地勸說我們,将座位移到包房裡去。

    見丁采臣始終不發一言,老闆也沒敢再堅持。

    他又勸采臣将桌子上的那件“寶貝”收起來,免得待會兒客人多了,太過紮眼。

    采臣仍然不說話,就好像他沉浸在某種巨大的痛苦之中,漸漸地上了瘾,對老闆善意的提醒置若罔聞。

    老闆愣了半天,隻得随手在那把手槍上蒙了一塊黃色的餐巾。

     桌子上很快就出現了各色菜肴,還有兩隻精緻的水晶煙缸,外加一包“九五至尊”的南京牌香煙。

     奇怪的是,在後來整個吃飯的過程中,丁采臣居然一支煙也沒抽。

    他吃得很少,也不怎麼說話。

    因為餐巾底下那把槍的存在,我心裡盼望着這頓飯趕緊結束,即便他說過一些什麼話,也完全充耳不聞。

    比方說,當我開車沿着京平高速往家趕的時候,在田家峪附近穿越隧道,我忽然回憶起來,丁采臣在飯桌上曾經問過我,如果這套音響系統将來出現某些故障的話,能不能麻煩我随時過來,幫他看一看。

     我當時的回答大概是這樣的: “那是自然的。

    幹我們這一行的,都有點戀物癖。

    在常人看來,确實有點變态。

    一個好東西出了手,心裡總會一直惦記着。

    一點都不誇張地說,就好像嫁出去的閨女一樣。

    自己不能保護她、照料她,卻暗暗希望新用家能像自己那樣善待她。

    雖說明知道她已嫁了人,心裡還是忍不住随時要去探望的沖動。

    這是發燒友的通病,外人是很難理解的。

    如果日後能有機會,到您家再看她兩眼,對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啊!” 丁采臣心不在焉地道了謝。

    他盯着我的眼睛,半天不說話。

    看他那神情,就像是腦子裡同時盤算着好幾件事。

    最後,他大概是實在找不到什麼話說,就再次提起了那筆錢,突然朝我灰灰地一笑: “放心吧,我會把那筆錢打到你的賬戶上。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但說話還是算數的。

    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但我欠你的那二十六萬,一分都不會少。

    ” 那天下午,我從盤龍谷回到家中之後,你大概可以猜出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網上将那部名為《倩女幽魂》的電影下載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我隻看了個開頭,就已經琢磨出味兒來了。

     我指的是,蔣頌平第一次向我介紹丁采臣的時候,為什麼會莫名其妙提到這部電影。

    

紅色黎明

兩天過去了。

     兩個星期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

     丁采臣許諾的那二十六萬并未打到我的賬戶上。

    我能預感到大事不妙。

    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苦苦煎熬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憂心忡忡地撥通了他的手機。

    電話中傳來了一個十分陌生的聲音。

    我能夠斷定,接電話的人不是丁采臣。

    因為這個人在說話時,夾雜着十分濃郁的山西口音。

     “你有什麼事?”對方冷冷地問了我一句。

     可沒等我把音響款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他就兇狠地打斷了我的話,怒道:“你挨毯了!你他媽的,是活膩味了,還是怎麼着?” 随後,他就把電話挂斷了。

     後來,我又曾無數次鼓起勇氣,想再打一下那個電話,到最後一刻,還是放棄了。

    我始終沒搞懂,你挨毯了,是個什麼他媽的鳥意思?我隻得再次去麻煩老朋友蔣頌平。

     “兄弟,我當初怎麼跟你說來着?讓你跟這種人打交道得留個心眼,現在怎麼樣?”頌平壓低了聲音,對我道,“不瞞你說,我這裡現在也亂成了一鍋粥,煩着呢!我那老不死的老娘,纏着老子帶她去什麼新馬泰!虧她娘的想得出來!他媽的!等會兒我再給你打過來……” 可他後來再也沒來過電話。

     一個北風呼嘯的午後,混蛋常保國拖着他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來到了我的住處。

    無論我怎麼跟他解釋,他總是用懷疑和失望的目光望着我,又是搖頭,又是歎氣。

    就好像我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讓我自己确定一個搬家的日期,以免他最終失去耐心。

    這話已經有點威脅的意思了,可他怕我理解不了,覺得很有必要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他說,他對我已經“仁至義盡”;人的忍耐力其實是“非常非常非常”有限的;像他這樣的滾刀肉,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我聽見他在罵罵咧咧的同時,口口聲聲都在重複着一句話:今年的事,無論如何不能拖到明年。

    我心裡就有了底。

    我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讓我在年前搬家。

    我又氣又急,頭腦就有些發昏,一咬牙,就把搬家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三十一号,也就是元旦的前一天。

    屈指算來,也隻剩下三四天的時間了。

    在他的要求下,我還給他寫了個字據。

     我住處的樓下,有一片雜草叢生的桦樹林,樹林邊上有一個變電房。

    站在卧室的陽台上,我看見常保國一搖一晃地走到樹林邊上,忽然停了下來。

    他點了一支煙,朝桦樹林的草窠子裡揮了揮手,變電房的院牆後突然就閃出一個人來。

     她一邊朝他跑過去,一邊還回過頭來朝樓上張望。

    很快,夫婦二人互相攙扶着,就像風浪中颠簸的小船,一路搖晃着穿過馬路,走到了356路公共汽車站的站牌前。

     生平第一次,我發現我那滿臉褶子的老姐姐,其實還是挺幽默的。

     我知道于事無補,但還是在網上挂出了一張大賣單,以低廉的價格出讓所有的音樂器材。

    為了湊夠搬家的費用,如果有人要,我也很樂意把自己賣掉。

    很快,就有一位買主找上門來了。

     他是裝甲兵部隊的一位姓沈的大校。

    他看中了我那對REDDAWN扁線。

     一天傍晚,沈大校親自開着軍車,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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