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八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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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碎肉。

    我看見“碎肉”在新媽媽的聲音裡搖搖欲墜,“碎肉”被聲音分解了,“碎肉”在聲音裡一塊一塊地腐爛。

    這又是無聲的,沒有爸爸的聲音,我始終沒有聽到爸爸的聲音。

    爸爸被鋸開之後就再沒有聲音了。

    爸爸坐在那裡,始終抱着“澀格撈秧兒”的氣味,爸爸用“澀格撈秧兒”的氣味來抵擋那可怕的鋸聲,那種很苦的“澀格撈秧兒”味成了爸爸唯一的法寶。

    爸爸的心躲藏在“澀格撈秧兒”的氣味裡,他的心在這種氣味裡進入了冬眠狀态,進入冬眠可以出現“熊氣”,爸爸一直靠“熊氣”維持着。

    報上說,“熊氣”是一種大氣,“熊氣”能讓人進入“無我”境界,能練成“熊氣”的人必須具備非凡的耐力。

    爸爸在這些“鋸聲之夜”裡果然練成了“熊氣”……然而,每到零晨五點的時候,爸爸眼裡就熬出了血腥味,每到這時候,我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時爸爸會說上一句話,這是他重複多次的一句話。

    他睜開眼睛,說:“婵,我絕不離。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離。

    你能說出别的原因麼?沒有任何原因,為了一隻扣子,我不離……” 新媽媽那鈍了的、經過一夜磨損的鋸聲馬上又“燦爛”起來。

    新媽媽的聲音由細齒的“帶子鋸”變成了粗齒的“圓盤鋸”……新媽媽的心裡的蛇頭是向着南方的,我看見新媽媽的蛇頭一直向着南方。

    新媽媽是為南方而鋸。

    新媽媽鋸聲不減,臉上的鮮豔也不減,一直鬧到天明的時候,新媽媽仍然能保持面部的鮮豔,在一片臭烘烘的聲音裡鮮豔。

    在鋸聲停歇之前,新媽媽也有一句話,那也是她多次重複過的話。

    新媽媽說:“徐永福,我告訴你,就為這隻扣子,我什麼都不為,就為這隻扣子。

    我死都不怕,還怕你麼?你有種你站起來把我殺了!你要不離就把我殺了……” 病例五: 這是一個“口号人”。

     我發現他是“口号人”。

    他坐下的時候喉嚨裡含着聲音,他的聲音是帶“!”号的,帶有一串“!”。

    這些“!”一直在喉嚨裡含着,看樣子已含了很久很久了。

    他很想把那些“!”吐出來,可他吐不出來,所以他的聲音很小。

    他的聲音像舊式蚊子一樣,“頭兒”很細,一絲兒一絲兒的。

    他說話的時候還帶有一股棠梨的氣味,是那種澀沙的小棠梨味。

    他說:“我喉嚨裡癢,我喉嚨裡很癢。

    我的喉嚨就像是在辣椒裡泡着一樣,又辣又癢。

    我每天都得用手卡着喉嚨。

    用手卡着,稍稍好受一點……” 我看着他的喉嚨,他的喉嚨裡長滿了肥大的“!”号。

    他的嘴很大,他嘴裡的空間也很大,他一定是靠嘴生活的,我看出來了,他曾經是靠嘴生活的,因此,他嘴裡存活着一些舊日的細菌。

    這是一些上了年紀的細菌。

    細菌老了,細菌正在潰爛處緩慢地蠕動着,走着一條由紫變灰再變黑的路。

    他的聲帶也舊了,他的聲帶已經失去彈性了,他的聲帶上有很多磨擦出來的印痕,經過無數次高強度磨擦後,聲帶成了一根長了灰毛的軟面條。

    我終于看見了他的喉頭,他的喉頭被壓在“!”号的下邊,他的喉頭上挂了許多紫紅色的氣泡。

    氣泡也是舊的。

    氣泡上面亮着一些時間的标志,氣泡下面卻是一個紫紅色的小肉瘤。

    肉瘤裡存放着一些舊日的聲音,那都是一些高強度的聲音。

    最早的聲音是從“1966”上發出來的,我在上邊看到了“1966”的字樣。

    “1966”上躍動着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像螞蟻一樣湧動着的人頭。

    人頭上飄動着一個紅色的聲音,一個年輕的紅色聲音從人頭上炸出來,炸出了一股獅子的氣味。

    那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廣場,我看見了廣場,聲音是從廣場上發出來的。

    在廣場上,聲音一躍而起,飛到了飄揚着紅色旗幟的主席台上,那是一連串的“打倒”和一連串的聲“腳”,我一共看到了十八個“打倒”和十八個聲“腳”……那聲音像飓風一樣從廣場上刮過,刮出了一股強大無比的腳臭氣。

    人們立時就醉了,廣場上的人全都醉了,人們在“第一強音”裡醉了。

    人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高亢的聲音,那聲音當場就殺掉了一個膽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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