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方學者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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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禅對這種灰頭土臉的底層生活更加無動于衷的教義了。

    他們就算變成一頭驢、一匹馬、一頭牛,也會在所不辭。

    雖然不至于去故意以身犯險,賭上身家性命,但他們毫不介意做低賤的傭工。

    說到“皆共成佛道”,在以皆共為生命的東方式的思想中,一切皆是庶民主義。

    他們不了解的是,不僅僅是自己,連山川草木也一樣是不能成佛的。

    如果說這是禅僧的“大煩惱”的話,日常的生活也很難在“太平無事”中度過。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片刻也不能忍耐,這不正是我們的“平常心”嗎? 我将前面所述的内容做一個簡單的概括。

    我們是可以通過對事物的看法和想法,将東西方區别開來的。

    西方的事物是從神說“要有光”以後的世界,以及二分為光明與黑暗的世界出發的。

    數的世界一直在眼前浮現。

    而東方的事物,無論是“要有光”還是其他的一切,對于沒有任何音信的地方總是抱有極大的興趣。

    在數以前、時間以前、朕兆未分以前、邏各斯之前,這一直是東方思想的核心所在。

     由于西方是基于數字的,所以它首先從主觀和客觀的兩種觀點開始,然後逐漸地分化。

    自然與力的世界成為西方事物的基礎。

    從科學的發達到技術的精确細緻,西方遠遠領先于東方。

    此外,創建組織也是西方人的擅長之處。

    因此,人類也成為機械的一部分,融入組織之中。

    失去了真正的自由,原本的創造力也容易被削減。

    這正是今日西方的煩惱所在。

    這使得他們患上神經類疾病,不知為什麼焦躁不安。

    正因如此,西方存在過多的客觀的必然,無法有意識地考慮東方所提出的主體性的自由,隻是一味地被無意識的苦惱所折磨而已。

     東方式則與此完全相反。

    看看連一都還沒有開始的以前吧。

    既沒有主也沒有客,我與你都不存在,邏各斯還沒有出現,“要有光”的一聲呐喊也尚未發出。

    把當時的情況,也就是父母未生以前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東方式的精髓。

    如果原封不動地引用漢文,也許現在的年輕人會望而生畏。

    不過,像我們今天這樣的表達,漢民族又是如何表現的呢?為了提供參考,我直譯為日語後引用如下。

     雲門說“六不收”的時候,宋代一位名叫圓悟的禅師留下了“八角磨盤空裡走”這樣的文字。

     雖然不清楚這話實際上是在說什麼,但隻要稍微讀一讀,就能看到八角形的磨盤在空中跳躍的場景。

    這富有生命力的活躍狀态簡直如在眼前。

    當走出“一二三四五六”這個數的世界,“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所有的一切、無限變換的樣貌,都在漢文中有着具體的表現。

    漢文的優點正在于此。

    說“六不收”的話,也許會被認為是概念上的寂靜不動,但八角的磨盤卻将它通通吹散了。

     若向朕兆未分時構得,已是第二頭;若向朕兆已生後薦得,又落第三首;若向言句上辨明,卒摸索不着。

     這裡是把“六不收”的本體分成三重,用這種尋常的理解方法去理解是不行的。

    構得也好,薦得也好,辨明也好,都當它是“了解”的意思。

    總之,如果連朕兆未分的時候都不行的話,到底該如何領會、領會何處呢?這真讓人大為困惑。

    以西方的思維方式而言,這種事從一開始就不值一提。

    可是,從東方的觀點來看,在這無法着手的地方,自有其妙處所在,要朝着它勇往直前。

    這樣,一旦時機到來,就會在不構得的地方,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

    在這裡,可以安下心來,了解到無事甲裡(禅堂的牆壁上有甲乙兩層架子,甲層上收着日常不用的東西。

    由此而來的句子,就是日常無事)的消息。

     如果隻生活在被分割、斷裂、限定為“一二三四五”,最終被殺死的世界裡,就無法了解人類的全貌。

    那樣,人的一生就會過得很不像樣。

    無論如何,都得瞥一眼圓融自在、事事無礙的世界。

    在這裡,具有東方視角的人們應該大聲呼喊,向全世界傳達這一使命。

     (原載于1961年11月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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