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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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四十四天過去。

    這四十四天雨翔竭力不去想那些陰差陽錯颠倒過來的事。

    臨赴校訓練前一天,家裡百廢俱興,給雨翔張羅收拾,又要弄出壯士一去的豪邁,請了許多人吃送别飯。

    席間,雨翔想起沈溪兒曾說過susan将來一定會去考也會考取清華,一腔激情又被燃起來,想既然君子報仇,十年都不晚,何況君子相見,三年算什麼。

    于是站起來要表态道: “我一定要考取……” 話出一半,被微有醉意的林母打斷,說:“考取什麼大學現在不要胡說,好好讀高中三年……” 正在豪情萬丈時有人唱反調是很能給人打擊的事情,尤其是話未說完被人掐斷,像是關雲長被砍頭般。

    當年關公被斬,“身”居當陽,“首”埋洛陽,身首兩地,痛苦異常。

    雨翔的話也是如此,被砍了不算,還被攪得支離破碎,淩雲壯志刹那間消失無蹤。

     林母做了一會兒劊子手,借着醉意揭露内幕,衆人噓噓作聲。

    酒席散後,林母操勞疲憊,馬上入睡。

    雨翔站在陽台上看星星,想明天就要去市南三中,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一家早起。

    學校要求一點前去報到,林父一早忙着托人叫車,林母則在檢閱還缺什麼,床上盡是大箱小包,林母心細,生怕有突發情況,每樣東西都有一個備份,牙刷牙膏毛巾無不如此,都像娛樂場所裡的官們,是成雙成對出現的。

    點一遍不放心,再點一遍,直到确定這幾大包東西可以保證雨翔的基本日常生活。

     漫漫高中求學路就要從此開始。

     東西陸陸續續搬進了車。

    天空開始飄落細雨,不料這細雨範圍極小,不能跨區縣,到了市南三中,依舊豔陽高照。

    市南三中的校門威武雄偉,一派複古風格,遠看仿佛去了圓頂的泰姬·瑪哈爾陵,隻是門口一道遙控門破壞了古典之美,感覺上像是古人腰裡别個呼機。

    進了門口即是一條寬路,兩旁樹木茂密,一個轉彎後便是胡适樓。

    市南三中的建築都是以曆代文人的名字命名的。

    胡适樓是行政大樓,總共五層,會議室最多,接下去是教師辦公室和廁所。

    報到後通知是先領東西布置寝室,然後三點開個會,五點訓練。

    布置寝室所需的東西林母均随車攜帶着,不想市南三中不允許用私人東西,統一要去鐘書樓領。

    鐘書樓乃是圖書樓,市南三中的介紹上說有藏書十幾萬冊,但為十萬冊書專門造個大樓以顯學校氣魄未免削足适履了點。

    鐘書樓也是一派古味,龐大無比,十萬冊書分許多館藏着,往往一本書上冊在第二借書室,下冊跑到了第九借書室,不能重逢。

    鐘書樓是新建的,所以許多書放在走道上無家可歸,像二戰時困在法國敦克爾克的士兵,回撤之日遙不可待。

     體育生的臨時領取生活物品處設在鐘書樓第四層的閱覽室裡。

    鐘書樓最高不過四層,最令雨翔不懂的是學校何苦去讓人把東西先搬上四層樓隻為過兩天再把東西搬下來。

    看守這些東西的是一個老太,口裡也在抱怨學校的負責人笨,把東西搬在四樓,雨翔尋思這也許是聰明人過分聰明反而變笨的緣故。

     老太發齊了東西,忙着對下一個抱怨,這種設身處地替人着想的抱怨引發了别人的不滿,都一齊怪學校。

    體育生已經陸陸續續趕到,放水進來的人看來不少,一個短褲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瘦弱少男口稱是鉛球特招,雨翔諒他扔鉛球扔得再遠也超不了他的身高,心裡的罪惡感不禁越縮越小。

     市南三中校園面積是郊縣高中最大的。

    鐘書樓出來後須懷抱席子毯子步行一大段路到寝室。

    林父林母一開始随大流走,走半天領頭的體育生家長并不是趕去寝室,而是走到開來的“奧迪”車旁,東西往後一塞,調頭直驅寝室。

    一路人都罵上當,跟着車跑。

    寝室在校園的角落裡,三年前蓋起來的,所以還是八成新。

    男女寝室隔了一扇鐵門,以示男女有别。

     雨翔被暫時分在二号樓的三層。

    每層樓面四間,每大間裡分兩小間。

    各享四個廁所,和雨翔暫住一間的是跳高組的,個個手細腳長如蚊子,都忙着收拾床鋪。

    一屋子父母忙到最後發現寝室裡沒插座,帶來的電風扇沒了動力提供,替孩子叫苦不已。

    雨翔住在上鋪,他爬上去适應一下,覺得視野開闊,一覽衆山小,隻是翻身不便,上面一動下面就地動山搖,真要睡時隻好像個死人。

     學校規定父母三點前離校。

    大限将到,林父塞給雨翔三百塊錢作十五天的生活費。

    父母走光後,一寝室體育生頓時無話可談,各自沒事找事。

     雨翔走出寝室樓,去熟悉校園。

    校内有一道橫貫東西的大道,兩旁也是綠樹成蔭,距寝室最近的是試驗樓,掩在一片綠色裡,試驗樓旁一個小潭和一個大花園,景物與其他花園并無二緻,但隻因它在一個高中校園裡而顯得極不尋常,這花園占了許多面積,權當為早戀者提供活動場所。

    而據介紹上說,這花園還将向外擴張,可以見得早戀之多。

    “人不能光靠愛活下去。

    ”不錯,愛乃是抽象的東西,要活就要吃,又有吃又有愛日子才會精彩。

    花園旁是一個食堂,三個大字依稀可辨——“雨果堂”,下面三個字該是這個書法家的簽名,可惜這三個字互相纏繞如蛔蟲打結,雨翔實在無法辨認。

    雨翔想這個名字起得好,把維克多·雨果别解為一種食品,極有創意,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在雨果堂裡買巴金卡斯米,再要一份炒菲爾丁和奧斯汀,外加一隻白斬熱羅姆斯基和烤高爾基,對了,還要烤一隻司空曙,一條努埃曼,已經十分豐富了,消化不了,吃幾粒彭托庇丹。

    想着想着,自己被自己逗樂,對着軍火庫造型的雨果堂開懷大笑。

     突然雨翔身後有腳步聲,雨翔急收住笑。

    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雨翔側頭見那隻手血管青凸可數,猜到是室友的,順勢轉身扳開那隻手道:“你們去哪裡?” “開會。

    ” 雨翔猛記起三點要開會,謝過三人提醒後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胡軍。

    ” “宋世平。

    ” “餘雄。

    ” 雨翔一聽這三個陽剛之名,吓得自己的名字不敢報。

    會議室門口已滿是體育生,粗粗一算,至少有四十個,雨翔歎市南三中真是财源廣進。

    這些體育生一半是假——瘦如鉛絲的是扔鉛球的,矮如闆凳的是跳高的,肥如南瓜的是長跑的;還有臉比豆腐白的說練了三年室外體育,人小得像粒感冒通的說是籃球隊中鋒,眼鏡片厚得像南極冰層的說是跳遠的——怕他到時連沙坑也找不到。

    雨翔擠在當中反倒更像個體育生。

     此時有一人趕到會議室,他剛想說話,大約又思之不妥,因為自己不便介紹:我是你們的副校長。

    隻好去拖一個值班老師來闡明他的身份。

     這人是學校副校長兼政教處主任,自己早日吩咐說在第一會議室開體育生動員大會,結果到時自己忘掉第幾會議室,不好意思問人,胡适樓裡八間會議室都跑一遍,而且偏偏用了降序,找到時已經大汗淋漓,直從額邊淌下來。

    近四十度的天氣他穿一件長袖襯衫,打了領帶,經此一奔波,衣服全濕濕地貼在肉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他不住地拎衣服,以求降溫。

    第一會議室有兩隻櫃式的三匹空調,但所放出的冷氣與四五十個人身上的熱氣一比,簡直相形見绌。

    冷空氣比熱空氣重,所以副校長不可能從頭涼到腳,隻能從腳涼到頭。

     他擦把汗說: “同學們好!辛苦了!我姓錢,啊。

    同學們都知道,我們市南三中是一所古校名校。

    這幾年,為了推動上海市的體育事業,為上海的體育事業輸送後備力量,所以,急需一批有文化有素質的運動員。

    當然,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有級别的運動員,但是,我們可以訓練,我們可以卧薪嘗膽,苦練之下出成績。

    何況市南三中的體育老師都很有訓練經驗,能幫助同學們提高。

    同學們也很辛苦,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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