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回 别子到荒城雙親待斃 賣身投老吏五載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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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是什麼也不知道了。

    幸而有了我這一聲大叫,才把我父親由老廟裡叫了出來。

    他看到我倒在地上,立刻把我抱進廟去,用熱水慢慢的将我灌醒。

    我睜開眼來時,我母親已哭得眼淚像抛沙一樣了。

     在這天晚上,我父親又和我母親商量,無論如何,這個地方已經不能住,決計勉強上路。

    隻是我受了一場驚駭,讓我休息一天。

    到了第三日我依然還是很疲倦,可是我看到父母都很着急,也就忍耐着,跟着一處走了。

    這天,就是我母親也有些走不動,所以我們隻走三十多裡路,在路旁找着了一個窯洞,就在那裡住下了。

    這個窯洞,并不是逃旱災人留下的,根本就坍了半截,洞裡層的炕已是讓土埋上了,大概這裡面不曾有人住也是日子很久。

    好在這窯洞口在一條土溝的土壁上,倒是很避風。

    雖然洞口沒有遮攔的東西,我們倒也不十分耽心,就在洞口上寬展的地方,随便的躺下了。

    我們在土上鋪了一床破褥子,一條大羊毛氈子,就當了被蓋。

    挑的擔子,擋住了洞門,略微遮上一點風。

    我和母親都是身體疲倦的人,自然是倒下就睡。

    我父親和二哥另睡一頭,我就不知道他們是幾時睡着的了。

     在我一覺睡醒,天色快要亮的時候,忽然息息率率有一種聲音送到我耳朵裡來。

    我睜眼看時,洞口上有一條矮的黑影子;那影子伸了一張尖嘴,直插到人身邊來。

    我心裡想着:這必定是狼。

    心裡這樣剛剛的一轉念頭,口裡也就立刻喊叫起來:&ldquo狼!狼!狼!&rdquo 我心裡本是要說狼,可是我的舌頭,已經卷着伸不直來。

    究竟我喊出來的是不是狼,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我這種聲音,那是很奇怪的,早把我父親由夢中驚醒。

    他直蹦了起來,在昏昏亮的夜色裡,也看到洞口一個黑影子,急忙中找不着打狼的東西,就把枕頭的那個包袱,高高舉起,對了那個黑影子直砸了去。

    這才聽到哇的怪叫,那東西跑了。

    它跑是跑了,可是我本來已經是受夠了驚駭的人,再加上這樣一番驚駭,我幾乎有些神經失常了。

    因之再要睡時,自己卻又哭着嚷着驚醒了過來,鬧得我父親母親都不敢睡,眼巴巴的望着天亮。

    等我睡足了,醒來才問我:能不能上路呢?我雖小,也覺得這個窯洞子決不是安身之所,就勉強忍住了痛苦,向我父親說:&ldquo讓狼吓一吓,這是很不打緊的事。

    我又不是三歲二歲的小孩子,還能因為這一吓就驚了瘋嗎?&rdquo 我父母都覺這話有理,就帶了我上路。

     不想我這樣大一個人,倒真成三歲兩歲的小孩子。

    自這時起,頭上已經有點發燒了。

    這天我們為了要趕到乎涼去找東西吃,拚命的趕路;一直走到天色昏黑,才到平涼城的西關外。

    西北的城池,照例是城外還有一道關,城外有人家,關外多半是沒有人家。

    我們摸到了平涼城,可是依然沒有托腳之所。

    一片平原,身後吹來的西北風呼呼的叫着,我便覺着有些站立不住。

    我們起始也想躲在城關的門洞子裡,後來才感到我們這是傻想。

    因為城的西關,自然是朝西開的,西北風恰好向那門洞子裡灌,怎樣可以在那裡藏得住身呢?我們站在那平原地裡打主意。

    那風呼呼的在我們頭上叫喚着過去。

    依了我父親的意思,說是可以繞了城牆腳走,走到東關去。

    他是到過兩次平涼的,記得東關外有兩幢廟可以歇腳。

    我母親一問多少路,他說:&ldquo這平涼城恰是個長形的,由西到東穿城九裡。

    &rdquo 我母親喘着氣說:&ldquo就是我可以拖着再走十幾裡,恐怕女孩子要摔倒了。

    &rdquo 我父親想了也是,記得前面半裡路,有一座木橋,橋底下是道幹溝,不如就蹲在那裡面混過這一晚去吧。

    于是引了我們,摸索走到橋下,大家蹲在一處。

    不想這橋洞下面,竟是陰戚戚的所在,風雖不會向身上撲來,可是那冷氣由腳後跟爬上來,直透脊梁骨。

    這晚不像在六盤山腳下,隻是我一個人抖顫。

    現在我一家四口,全是抖顫着的了。

    我父親說:&ldquo這樣的長夜,若是熬着坐到明日天亮去,恐怕人成了冰人了。

    而且燕兒身體又不好,哪裡再凍得?&rdquo 我父親說這話時,我還摸糊着聽懂得一點。

    等我醒來時,我面前燒着通紅的火,自己帶着的瓦罐子架在火上燒,蒸氣亂噴。

    不用說喝一口熱水,便是看了這蒸氣,也就心裡大為舒服了。

     原來父親在暗中摸着我凍死了過去,急得直跳。

    他又想過去不遠,路邊正有兩排樹;現在也不管這是官家的,或者是民家的,就帶了我二哥到那樹邊去。

    因為我們帶着有刀子的,不問好歹将樹枝砍下幾十條,就一直拖到橋垛下,點着火燒了起來。

    去這裡不遠,正有一條河,父親又拖了許多冰塊,用瓦罐子裝了,擱在火邊烤着,把水燒開了。

    父親多少有些衛生常識,先将我四肢摩擦着,讓我血脈活動,等我醒過來,才遠遠的讓我望着火。

    我母親和二哥,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跳到火裡去,那一分兒愛火的情形,這就不必說了。

    燒了這一夜的火,又有熱水喝,總算救了我一家四口的命。

    可是這是一利,卻也是一害;天色昏昏的時候,就來了十幾個軍人,好像要和我們開火一樣,端了槍,把槍口子朝着我們,沖了上來。

    看到橋底下,不過是我們這樣四個,有幾個人倒笑了。

    但是他們也并不放松,十幾個人站着圈圈,将我們團團圍住。

    其中有一個,是挂着手槍的,惡狠狠的就跑到我父親面前去問道:&ldquo你們還有人呢?&rdquo 我父親說:&ldquo我們是逃難的。

    一家四口就是這幾個,哪裡還有人?&rdquo 那人問:&ldquo你昨晚上放火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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